石高静讲完,大家收拾好了东西各自回房。石高静打坐时,听见隔壁住着的阚家父子一直在说话,咕咕哝哝,到下半夜方停。
第二天早晨石高静刚起床,就听见老阚喊他。开门一看,见老阚父子站在门外,阚敢还穿了一身俗装。石高静问他们有什么事,老阚往西面的寮房瞅了一眼,小声说:“石道长,阚敢想还俗回家。”石高静猜出了几分原因,问阚敢:“燕红一上山,你的心又乱了是不是?”阚敢红着脸道:“是。我怕自己再犯错误。”石高静说:“可她现在已经成了澡雪。”阚敢摇头道:“就是换一百个名字,在我眼里,她还是她。师父,你让我走吧,不然的话,我怕自己管不住自己。”石高静叹一口气:“唉,真是尘心难了呵。你打算回家干什么?”阚敢说:“我爸要在这里长期干下去,我妈一个人种地太累,我去帮她。”石高静点头道:“也好,你还要尽快娶个媳妇,成家立业。”老阚说:“我跟儿子说了,他还了俗,也还要像他爷爷、老爷爷那样,跟逸仙宫的道长们友好相处,该帮忙的帮忙。等我有了孙子,我教育他也这样做。”石高静笑道:“让你家祖祖辈辈都成为逸仙宫的护法?”老阚说:“对。”石高静向他拱手道:“谢谢谢谢!祝你一家子孙绵延,福寿双全!”
阚敢不再讲话,跪下向石高静磕一个头,起身离去。
六点钟,石高静与罗清灏、澡雪来到客堂,面向墙上贴的太上老君像三礼九叩,齐诵《道德经》与《悟真篇》。石高静是背诵,罗清灏和澡雪是照着书读。澡雪因为不熟,老是读错或是跟不上,惹得罗清灏一次次拿白眼瞪她。
用罢早斋,石高静把澡雪叫到客堂,向她讲了道教要义和玄门规矩,让她尽快把《道德经》与《悟真篇》读熟并背诵下来,澡雪点头答应。石高静针对澡雪目前心浮气躁、气血双亏的现状,教她打坐,用“唵字诀”止念、调心,静养气血。
澡雪果然聪明,三天后,她背下了《道德经》;再一个三天过去,她又背下了《悟真篇》。这样,上早晚课的时候,就只有罗清灏照本宣科了。澡雪一边得意洋洋地背诵,一边用讥笑的眼神去瞅罗清灏。罗清灏这天下了晚课生气地说:“师父,我住过不知多少宫观,凡是上早晚课的地方,都念《早晚功课经》,没有像咱们这样背书的!”石高静笑道:“你不想在这里背书,可以走的。”罗清灏听罢这话,把脑袋扭了几扭:“好,我背给你看。”他回到寮房把门一关,开始背书,十来天过去,也能完整地把两部经书背下。这时,石高静便让罗清灏教会他和澡雪唱念《早晚功课经》,还进城置办了一套法器,让逸仙宫的早晚课渐趋正规。
这天正上着早课,石高静发现门外有个中年女人探头探脑。他走出去看看,认出她是在简寥观做饭的师傅,就问她有什么事情。景秀芝吞吞吐吐道:“我找阿暖。石道长你见到她没有?”石高静说:“没有呵,阿暖怎么啦?”景秀芝不答话,脸上写满焦虑,转身看着希夷台说:“我再到那边找一找。”说罢抬腿就走。
石高静想,阿暖不见了,这可是件大事,我帮她找找看,说不定阿暖在她师父灵塔那里。
景秀芝在前面走,石高静在后面跟着。走进河谷,二人身陷茫茫晨雾之中。景秀芝不知道往哪里走,踌躇不前,石高静就追上她,领他往希夷台急急走去。他边走边问,阿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景秀芝现出羞窘神情:“没,没什么。她遇上事想不开……”石高静问:“遇上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卢美人欺负她啦?”景秀芝急忙说:“不是,不是。”石高静问:“那是什么事儿?”景秀芝又是吞吞吐吐:“按说,也不是什么事儿,可她……唉,不好说,不好说。”石高静见她这样,心中的疑惑更重。
来到希夷台,走近三座墓塔,石高静透过雾气隐约看到,师兄的塔旁有个粉红色的影子一闪而逝。景秀芝也看见了,喊一声“阿暖”就跑了过去。
二人到了那儿,阿暖从塔后再度现身。只见她脸上挂满泪水,乌发和红衣都让露水湿透。景秀芝流着泪叫:“阿暖,我可找到你了……”说着就伸出双手走近她。阿暖却一边躲避一边说:“你找我干什么?你快走吧!我这辈子再不愿见到你!”景秀芝可怜巴巴地说:“阿暖,妈……妈昨晚……”阿暖马上打断她的话:“你不是我妈!我妈已经羽化了,她在这里!”说这话时,她用手掌“啪啪”地拍着墓塔。
石高静道:“阿暖,看来你是受了委屈,能跟师叔说说吗?”
阿暖看一眼石高静,哽咽着叫一声“师叔”,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大哭,直哭得浑身颤抖,上不来气儿。
石高静忍住泪,上前扶起她说:“阿暖,别哭了,有什么事情,师叔为你做主。”阿暖往墓塔上一靠,依然抽泣不止。
石高静转过身问景秀芝:“你是她亲妈?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景秀芝长叹一声:“唉,昨晚,阿暖他干爸喝了点酒,一时糊涂……可他,他也没把阿暖怎么样……”
阿暖猛地离开墓塔,指着景秀芝道:“我都差一点死了,你还向着他,还替他说话!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一辈子光为自己打算!当年你为了名声,把我这个私生女上山扔掉;二十年以后,你山下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就又想起我,上山认我。昨天晚上,你为了过上你心目的好日子,再一次……再一次扔掉了我呀!”说到这里,她用力去推景秀芝:“你走,我再也不见你了,你快享你的福去吧!”
景秀芝被她推得趔趔趄趄,哭道:“阿暖,你别撵我了,我走。我……我还能享什么福呀,我还不知道……明天死在哪里作个孤鬼哪!”说罢,她半掩着脸,一边哭一边走了。
阿暖哭过好久,才擦擦眼泪,向石高静讲了她遇到的事情。原来,卢美人让她认周市长作干爸,她起先不答应,后来周市长带着老婆去看她,还让她带着亲妈进城玩,她就放松了戒备心理。有一天,卢美人拉着她和她妈进城,到了周市长家,周市长和他老婆热情接待。第二次去时,两口子待她还是很好。这时候,女人再次提出让阿暖认干爸干妈,阿暖就答应了。从此,卢美人就不让景秀芝在简寥观做饭,让她住到周市长家里当专职保姆,阿暖想,有亲妈陪着还怕什么,有时就在那里过夜。但阿暖后来发现,原来那不是周市长的家,女人也不是周市长的老婆,是他的情妇,二人只是偶尔到这房子过夜。有一次二人夜间吵架,阿暖听见,女人哭哭啼啼逼着周市长离婚。女人还说,我已经等了你二十年了,现在又忍气吞声帮你找雏儿,这样的牺牲谁能做得出来,你还不答应我的条件?阿暖这才明白,原来他俩与卢美人一道合伙骗了她,她成了三人之间交易的筹码。第二天周市长和女人走后,阿暖把这事告诉了景秀芝,景秀芝却不以为然,说离婚不离婚是他俩的事情,你只当好市长的干女儿就行了。阿暖不听景秀芝劝说,决意远离龌龊之地,回山后再不过去。景秀芝却按照卢美人的吩咐,依然住在那里。昨天下午,景秀芝打电话给阿暖,说自己得了病,想女儿了,让她过去一下,阿暖不假思索立即下山。到那里看看,景秀芝只是普通感冒,并无大碍。因为时间已晚,她也想和亲妈叙谈一番,就在那里住下了。没有料到,周市长晚上独自过来,也要在那里过夜。她预感到事情不妙,到她住的房间睡觉时不脱衣服,还把房门锁上。可是到了半夜,门不知怎么回事就开了,周市长进来,声称睡不着,要搂着干女儿睡。她不同意,二人就拉扯起来。眼看要被周市长按在**,她只好咬了他一口,抽身逃走。她跑到景秀芝门口敲门,让她起来,景秀芝却装聋作哑一声不吭。她想打开房门跑掉,周市长急忙过来抓捕,她只好跑到了阳台上。回头看看周市长紧追不舍,她就把心一横,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听到这里,石高静急忙打量着她问:“你没摔坏吧?”
阿暖道:“也真是奇怪,就在我从楼上往下掉的时候,好像看见师父正站在楼下,伸出两只胳膊接我。我一下子掉到她的怀里,迷糊了一下,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楼前草坪上。爬起来感觉一下,只是腿有点疼,并没有摔伤,就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到师父这里来了……”
阿暖抚摸着师父的灵塔,汩汩流泪。
石高静看着阿暖的可怜模样,又说:“老卢为了他的私利,把你当作供品,真是十恶不赦。周卓军昨晚对你实施犯罪行为,你应该去公安局报案。”阿暖摇头道:“我不去,我不想丢人现眼……我本来就不该认他作干爸的……”石高静心疼地看着她,问她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阿暖说:“我再不去简寥观了,想跟着师叔住,你能收留我吗?”石高静向师兄墓塔一指:“她是你师父,我是她师弟,我能不收留你?跟我走吧。”
阿暖就在师父的墓塔前磕一个头,跟着师叔离开了希夷台。
到了逸仙宫,石高静让阿暖和澡雪同住一屋,澡雪高兴地说:“哈哈,我正想有人做伴,天上就掉下个小妹妹!”石高静把脸一沉:“什么小妹妹,你应该叫她师兄!”澡雪改口道:“哦,师兄师兄,失敬啦!”急忙去为阿暖整理床铺。
石高静问阿暖,要不要派人去简寥观,把她的东西拿来,阿暖就掏出了一把钥匙,说了自己所住寮房的位置。澡雪叫上罗清灏和老阚,三人一起去了简寥观。
石高静回到客堂,打电话给卢美人:“老卢,阿暖昨天夜里跑到山上,在她师父墓前哭得死去活来,你知道不知道?”卢美人装憨卖傻,说他不知道。石高静大声吼道:“你还说不知道?你为虎作伥,把阿暖往虎口里送,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卢美人说:“师弟你不要血口喷人,阿暖认干爸是她自愿的,我只是牵线搭桥罢了。他们干爸干女儿前一段相处得很好嘛。”石高静说:“那昨天晚上的事情你知道吗?干爸要强奸干女儿,把她逼得跳楼!”卢美人语塞片刻,说:“有这事吗?师弟,咱们说话一定要负责呵,造谣中伤可不行。”石高静说:“阿暖就在我这里,你可以听她直接跟你讲。”卢美人说:“她在你那里?你让她回来跟我讲好吧?”石高静说:“她还会去你那里?有可能吗?”卢美人说:“你看你看,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高功,让你给挖去了……”石高静说:“老卢你听明白了,不是我挖你的人才,是你把阿暖逼得无路可走,才被我收留了的!”说罢就挂断电话。
澡雪他们把阿暖的东西搬来了。阿暖流着眼泪,一样一样整理。那个MP3从包里现身时,她像突然遭遇蛇蝎,把它“嗖”地一下扔出了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