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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

沈嗣洁说:“好,你快去快回。”

从简寥观下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公路,从简寥观走十来分钟,至经过玄湖大坝的公路边,能等到通往印州城里的公交车。不过,这车两个小时才有一班,上车后还要用四十分钟才能进城。另一条路,先用十分钟走到大坝下面,再沿玄溪峡谷里的千年古道,用半个小时走到山脚的溪口村,在那里坐公交车进城。溪口村的公交车很多,十来分钟一班,沿这条路进城,一般不超过两个小时。然而这条路太难走,在幽深险峻的峡谷里爬上爬下,没有一定的胆量和体力是不行的。

不过,阿暖进城一般都走这里。她的胆量并不大,每当峡谷里有风声鹤唳,她常常吓得全身发抖;她的身体也不强壮,走在两千多级石阶上,都是气喘吁吁两腿发软。她之所以要走这条路,是出于一个梦想:希望在这条路上遇见她的生身父母。

十七年前,她的生身父母就是沿着这条山路把她送到简寥观的。那天夜里琼顶山下了大雪,半夜里师父正在打坐,忽听庙门外有孩子的哭声。她起身去看,发现有一个襁褓放在门边,哭声就从里面发出。她打开看看,竟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娃娃。师父把她抱起,听见离庙门不远的地方有动静,抬头一看,原来在一丛杜鹃树的后面有人影晃动。师父喊道:“哎,这是谁家的孩子?”那人影却一分为二,像鬼魅一样飞到了崖边。师父边追边喊:“别走,你们别走!”然而追到崖边看看,那两个人已经沿着石阶路跑下去老远了,借雪光可以看出,那是一男一女。他们肯定是把孩子送到庙门外,藏到不远处蹲守了一会儿,看到道士出来发现了孩子,才放心地跑走了。

八年前,阿暖第一次听师父讲述这一幕的时候肝肠寸断。她虽然从小就听师父说她是捡来的,可从来没有想到那个雪夜会有这样的情景。爹呵,娘呵,你们到底有怎样的难处,才抱着我在大雪里走完那两千多级石阶,最终把我扔到山上的?你们既然那么狠心,为什么不扔下我就走,让我冻死在庙门外,偏偏要守到师父出来把我抱起?这些年来,阿暖千万次地在心里做出这样的追问,每次追问之后都是泪流不止。

所以,这些年来阿暖每次走在这峡谷之中,心中都期望着这样一幕情景出现:有一对中年男女蹲守在路边,见她走来,突然站起身说:孩子,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跟我们回家吧!于是,阿暖扑到他们怀里,幸福得昏晕过去……这个场面,阿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

阿暖还希望,当她走出峡谷,走进溪口村的时候,有一对中年男女从某一个院子里走出来说:孩子,这是你的家,你快进来吧!于是,阿暖走进院子里,不管这个家是富是穷,她都幸幸福福地住下了……这个场面,阿暖也曾无数次地幻想过。

但这些幻想,至今也只是幻想,只让她在幻想的时候白白搭上许多眼泪。

与这不太现实的幻想相比,阿暖更愿意相信她的一个猜度:父母到庙里看过她,而且不止一次。简寥观虽然是荒山小庙,但平时也有一些俗家男女来烧香许愿,她的父母极有可能装作香客来看望她。对那些中年男女,阿暖格外留意,如果人家多看她一眼,或者同她说上几句话,她就疑心那是她的父母。前年,有一个中年农妇来烧香,在院子里见到阿暖,说:哎哟,几年没见,这孩子长大啦!阿暖想,这肯定是我娘,肯定是!于是,女香客走到哪她跟到哪,眼里泪光闪闪。那妇女发现了她的异样,就喊:应道长,你看这孩子是怎么啦?正在旁边忙着的师父走过来,把阿暖拉到客堂说:阿暖,你又犯傻了?人家几年前来烧过香见过你,这回看你长大了,多说了一句,你就认她作娘了?说罢,师父坐在那里叹气:唉,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头来还是比不了把你扔在这里的那个女人。阿暖向师父跪下,无话可说,只好连连磕头。

说心里话,阿暖也觉得师父为自己付出太多太多,恩比天高。师父说过,她当年把阿暖抱进庙里的时候,阿暖全身冰凉冰凉,直打哆嗦。因为这,师父就叫她“阿暖”。当然,师父是宁波人,那儿的人管小女孩叫“阿暖”是习惯,就像北方人叫女孩为“丫头”一样。十七年来,师父的的确确给了她无限的温暖。从周岁前的羊奶,到周岁后的米粥,日日夜夜,点点滴滴。从五岁起,师父又教她认字写字,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直到她会读会写《道德经》。十二岁时,师父正式收她为徒,为她取名“应嗣清”,让她成为全真道龙门派第二十八代传人。然而,师父这时还叫她阿暖,简寥观和其他道观的乾道坤道们也叫她阿暖,“应嗣清”三个字,只出现在阿暖的身份证上。

每当想起这些,阿暖对师父的感激之情无法言表,同时也为自己想见生身父母的念头感到羞愧。然而,人心就是这样难以摆平:阿暖对师父再怎么感恩,生身父母之谜依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就说今天吧,虽然阿暖要进城去放大师父的遗照,一路上泪流不止,可是在峡谷里走着的时候,在溪口村穿街过巷的时候,那些曾经的幻想还是在她脑子里闪晃。

幻想依然是幻想,她的生身父母还是没有出现。阿暖在溪口村外的公路边戚戚然上车,戚戚然进城。

印州城坐落在琼顶山下玄溪两边的一小块平原上。相传当年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了吴国,急流勇退,与西施来琼顶山隐居数年。在上山之前,他嫌随身携带的那颗上大夫玉印太重,就埋在了玄溪岸边。汉代有人发现了这颗印,就在这块平原上仿照印章的样子建了一座城池来纪念范蠡,四周一方城墙,里面则用街道、房舍组成“上大夫之印”五个篆字,将这座城也命名为“印州”。两千多年下去,现在的印州连城墙都没了踪影,更别提什么印文了。

下车后,阿暖在她极不适应的城市喧嚣中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照相馆,走了进去。正坐在那里玩电脑的黄毛小伙抬头一看,立即把嘴一张:“哇,美女来啦?”阿暖把师父的遗照掏出来,说明来意。黄毛小伙看看照片,又看看阿暖:“原来美女是个道士呀?”他让阿暖在这里等着,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了,随即拿着照片去了里面。片刻后,他探出头来挤眼笑道:“美女道士,你也进来吧?”阿暖想起师父讲的戒律,坤道不能与男人独处一室,说她要出去办点事,过一会儿再来拿,就走出了照相馆。

站在街边,阿暖想:应该打个电话给卢道长,把师父羽化这事和他说一声。虽然卢道长早就不是全真道士了,但毕竟是从琼顶山出来的,和师父同在翁师爷门下一段时间。再说,出了这样的大事,也应该让卢道长拿拿主意。于是,她走进一家店铺,用公用电话拨打卢道长的手机。

电话通了,卢道长听到阿暖的声音兴奋地说:“是阿暖呀?我正想找你。上午给你打电话,小沈说你不在。你进城了?好,太好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见你!”阿暖说:“师父,我在照相馆。我师父在美国羽化了,我进城来给她放大照片。”卢道长十分吃惊:“是吗?怎么会突然羽化了呢?太意外了,太意外了!”阿暖说:“我也觉得太意外。师父,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呵?”卢道长沉默片刻,说:“咱们见面再谈好吧?你在哪个照相馆?我马上过去。”阿暖说:“我拿到照片就得走了,师父你不用过来了,很麻烦的。”卢道长说:“不麻烦不麻烦,我有车子了,很方便的。你快说,你在哪条街上。”阿暖就讲自己所在的位置。卢道长让她等着,说十分钟就到。

阿暖第一次见到卢道长是在去年四月。那时有一个温州老板到简寥观找到师父,说琼顶山是道教圣地,他慕名而来,想在这里为亡母做一场法事。师父答应了,按照教内的习惯做法,本庙的人做法事不够用,就请其他道观的人来帮忙“搭班子”。师父打电话给印州城隍庙的江道长,让他派些人来,其中要有一名高功法师。高功是法事的领导者,能踏罡步斗,沟通人神,一般道士难以胜任。第二天一早,从城里果然来了七八个道士,其中的高功姓卢,脸白白的,眉清目秀。奇怪的是,她一来就喊师父为“大师兄”,师父却不答应,只淡淡地说:“卢道长,拜托了。”卢道长说:“师兄放心,保证给你办好。”说罢就带领道士们换上法衣,去太清殿做起了法事。阿暖和沈嗣洁也换上法衣担任经师,站在东西两列道士中间又念又唱。法事一开始,阿暖就被卢道长的高功技艺深深震撼:只见她手持朝板,挥动广袖,现仙人下凡之态。无论是唱是念,她一开口就如凤吟鸾鸣,摇人心旌。阿暖看呆了,听迷了,以至于常常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她想,我要是能有卢道长的本事该有多好呵!休息的时候,她向印州来的道士们打听,卢道长收不收学高功的徒弟。一个黑脸道士笑着说:收的收的,卢美人就喜欢收女徒弟。阿暖问:你怎么叫她卢美人呢?黑脸道士说:这是他的绰号,因为他长了一张女人脸。阿暖大吃一惊:怎么,她不是坤道呀?再细看那个卢道长,脖子上是有喉结,看来是个男的。可他嘴边几乎没有胡须,加上那张大白脸,看上去真像个女的。

法事结束,来帮忙的道士下山去了,阿暖的眼前还时时晃动着卢道长的身影,耳边时时响着卢道长的唱念。她没事时,也端着一块朝板,学卢道长的样子在殿堂上走动,跪拜。沈嗣洁看见了,对师父说:“咱们简寥观也有高功啦!”师父就问阿暖,是不是想学高功,阿暖点点头。师父说:“你能学成高功也好,这样咱们自己也能做些法事,增加一点收入。”过了几天,师父就带着阿暖和沈嗣洁去城隍庙,请求江道长安排人教给阿暖高功功课。江道长沉吟道:“我这里有三名高功,选谁好呢?”阿暖立即说:“我想跟卢道长学。”师父皱眉道:“多嘴!听道爷的!”江道长看一眼阿暖,叹息道:“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好如此了。”说罢就叫来卢道长,让他收阿暖为徒。卢道长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说:“请当家老爷放心,请应道长放心,我一定把阿暖教成!”师父让阿暖给卢道长磕头,算是拜了高功师父。此后,阿暖被安排在庙中居住,由沈嗣洁陪伴,一气学了两个月。卢道长也十分尽力,只要有空就教阿暖,把高功应会的本事一一传授。

沈嗣洁也想跟着学,刚学了一会儿,卢道长却对她打拱作揖:“小沈呵小沈,你快到一边歇着吧。你要是当高功,祖师爷得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沈嗣洁明白了,卢道长是说她的样子难看,声音难听。她心里生气,却又不能走,因为师父交给她的任务是在城隍庙陪伴阿暖,只好气鼓鼓地坐到一边,当起了这师徒俩的观众。

城隍庙自古以来是正一道的道场,那里的道士可以娶妻食肉。卢道长也有家眷,傍晚下班回家,早晨八点再来上班。卢道长每天见到阿暖和沈嗣洁,都要问一问吃得怎样,斋堂里的饭菜好不好,还多次从街上买零食给她们。有一回,卢道长带了一包果冻给她们,阿暖打开尝尝,眼泪差一点流了出来:她五岁的时候,有个女香客带着一个男孩到庙里烧香,那男孩和阿暖差不多大,给了她一个塑料小圆盒,说是果冻,让她吃。阿暖一吃就迷上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后来,她央求师父再下山的时候给她买,师父却呵斥道:阿暖你再跟我要好吃的,我就把你送到山里喂狼!在狼眼里,你也是好吃的东西!从那以后,阿暖就再也不敢要果冻了……阿暖吃着果冻,偷偷瞅一眼卢道长,心里想: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要是有这样一个父亲该有多好。想到这里,阿暖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只好跑到厕所里悄悄哭了一会儿。

阿暖学高功的那两个月,一个在春,一个在夏。天气渐渐变热,师徒俩脸上身上常常出汗。卢道长教一会儿,就从兜里掏出一小沓面巾纸,递过一张说:“阿暖,快擦擦汗。”每当这时,阿暖就心生感动。她在山上,一块白布汗巾用了多年,现在都脏兮兮的,不敢掏出来了。而卢道长给的面巾纸,是这样细这样软,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儿。

阿暖没有想到,就是这小小的面巾纸,给她带来了麻烦。学习结束时,卢道长送给她一方没开封的面巾纸,让她到路上用,她就揣到了身上。那会儿,沈嗣洁正好不在跟前。路上,阿暖想用面巾纸,掏出来看看,发现外面一层塑料纸上有“心相印”三个字。她明白,“心相印”是面巾纸的牌子,但这三个字还是让她的心里生出甜蜜的感觉。她不知道这种甜蜜的性质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稀罕,好惬意。她想,这是卢师父送我的,留着做个纪念吧,就把它放回了兜里。不料,回山的当天晚上,师父把阿暖叫到她的丹房板着脸说:把你兜里的东西给我。阿暖马上明白,这是沈嗣洁在路上看见了面巾纸,报告了师父。她迟疑片刻,只好把面巾纸掏出。师父拿过去看看,抬手打了阿暖一个耳光,骂道:我叫你下山学高功,不是叫你下山学邪**的!心相印,心相印,你跟老卢心相印?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阿暖立即跪下哭道:师父,我没做什么,没做什么,这面巾纸,是他让我在路上擦汗的……。师父说:擦汗?那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要留着?把它当作定情物啦?阿暖无法辩解,只好跪在那里连连磕头。师父把那面巾纸扔到地上用脚搓碎,用手指戳着阿暖的头皮说:阿暖你记住,你跟老卢的关系到此为止,以后再有什么纠葛,我饶不了你!

那天晚上,阿暖回到与沈嗣洁同住的寮房,把自己**的蚊帐放下,一直躲在里面哭。沈嗣洁假惺惺地问:阿暖你哭什么?你哭什么呀?阿暖说:我哭我傻,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什么叫做邪**,什么是定情物……沈嗣洁也不再问,坐到蚊帐里装出打坐的样子。阿暖还是哭,哭,心里装着一包委屈:我把卢道长看作父亲,卢道长也对我没有非礼言行,师父和老沈为什么要把我们俩看得这么龌龊呢?

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停在了阿暖面前。半开的车窗里,露出了卢道长那女人般的笑脸:“阿暖,上车吧。”阿暖说:“师父,我还要等着拿照片呢。”卢道长说:“过一会儿你再回来。我要送你一件很稀罕的东西,跟我去拿吧。”阿暖问,是什么东西,卢道长说:“做高功必须用的,你见了肯定喜欢。”说罢就将另一边的车门打开,阿暖只好坐了上去。

阿暖前些年坐过几次轿车,都是搭香客的车进城,感觉十分舒服。她上了这辆车,左看右看,问道:“师父,这车是你自己的?”卢道长说:“当然是我自己的。花了十一万,买回来还不到一个月。”阿暖说:“师父你真有钱。”卢道长得意地扭扭脖子:“我是江浙一带有名的高功法师,红包拿得多嘛。阿暖你好好跟我学,以后也会开上小车的。”阿暖笑起来:“我可不敢有这想法。”卢道长看她一眼,吧嗒一下嘴:“你看你,年纪这么小,思想倒僵化得厉害。时代变了,咱们的思想也得变。那些老一辈出家人一开口就自称‘贫道’,我就不服气:为什么要安于贫穷呢?要敢于把自己变成‘富道’才是。”

走了一会儿,卢道长问:“你师父在美国是什么时间羽化的?”阿暖说:“今天早晨。”卢道长问:“你没问你石师叔,你师父怎么会突然羽化了呢?”阿暖说:“我没问。”卢道长手把着方向盘,摇头冷笑。阿暖说:“师父你笑什么,你知道原因?”卢道长转过脸向阿暖说:“我能猜出个七八分。”阿暖说:“那你说说。”卢道长抿着他那没毛的嘴道:“玄妙得很呢——以后再跟你讲吧。”听他这样说,阿暖就不再追问,改换话题问他,师父羽化了,该怎样给她“送大单”。卢道长说:“这事好办,你们先搭个灵棚,挂上遗像,设上牌位,一天三时上供叩拜,同时给你师父造好灵塔。等到你师父的遗体运回来,给她做三天道场然后出殡。”阿暖说:“明白了。可是,造灵塔是要花钱的,我们到哪里找呵?”卢道长说:“你师叔祁老板是个大财神,找他就行。”阿暖想了想说:“嗯,也只能找他了。等他出国回来,我跟沈嗣洁求他去。”

说话间,车子驶进一个居民小区,停在一幢楼下。阿暖看看外面的景象,发出疑问:“这是哪里呀?怎么不去庙里?”卢道长说:“我家在这里。要给你的东西在家里。”阿暖想起,以前在城隍庙学习的时候,卢道长几次邀请阿暖和沈嗣洁去他家,都被沈嗣洁谢绝了。沈嗣洁对阿暖说,咱们是全真坤道,不能随便去俗家。想到这里,阿暖就犹豫起来,坐在车上不动。卢道长瞅着她说:“走呵。我是你师父,还能吃了你?”阿暖想:我是把他当作父亲看待的,去他家站一站又能怎样?就下了车子,跟着卢道长上楼。

走上二楼,卢道长打开一扇防盗门,脱掉自己穿的圆口布鞋,换上了一双拖鞋。阿暖看看屋里干干净净的瓷砖地板,低头看看自己穿的缀有白布条的十方鞋,正不知怎么办好,卢道长顺手从门边拿过一双红绒布做的女用拖鞋,放到她的脚前,让她换上。于是,阿暖的装束就不伦不类了:“一青二白”加大红拖鞋。

她走到客厅,四处打量一下问:“师母呢?”卢道长说:“哦,你还不知道,她去年秋天去世了。”阿暖吃惊地问:“是吗?她是怎么去世的?”卢道长说:“上街买菜,让车给撞死了。”阿暖心中很是伤感。她知道,卢道长有个女儿叫卢萌萌,和她同岁,去年考上了合肥大学。没想到,那个卢萌萌和她一样,现在成了没娘的孩子。

卢道长倒没见怎么伤感,说要拿东西给阿暖,推开了一扇房门。阿暖走过去发现,这是一间神堂,正面有一尊天官铜像,供了香烛水果。让她惊讶的是,神像上方还挂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敬祝周卓军秘书长官运亨通!”就问卢道长,周卓军是谁,卢道长一边开橱门一边说,是市政府秘书长,他的一个朋友。秘书长想在官场上进步,他专门设了这个神堂,每天早晚上香进表。阿暖点头道:“明白了。像这样专设神堂为一个人祈祷,我从没听说过。”卢道长笑道:“哈哈,创新嘛。”阿暖问,这样管不管用,卢道长胸有成竹:“当然管用,心诚则灵。”

卢道长从橱子里拿出一个长长的黄绒布套,递给阿暖,说他前几天去茅山,给她买了一块朝板。阿暖接过来说:“朝板?我有呵。”卢道长说:“你拿出看看,你那块能比得上这块?”阿暖从套子里把朝板抽出,眼睛马上一亮:“哎呀,真漂亮!”这块朝板的确不同寻常:它颜色微黄,古色古香,且刻着北斗七星、云纹和“独步罡风”四个篆字。阿暖问,这是什么料子做的,卢道长说,是象牙。阿暖更加吃惊,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卢道长说:“过去那些高功,很少有人能用象牙朝板。阿暖我给你讲过,朝板也叫笏板,是过去大臣们上朝用的。在唐朝,五品以上的大官才能用象牙笏板,五品以下只能用竹子木头的。你看你,起码相当于五品官啦。”阿暖说:“那你怎么不用象牙的,整天用木头的?”卢道长说:“我们江道爷太死板,要求高功一律用槿木的,说槿木纹理清楚,象征着高功道心昭昭,人神共知。其实这没有多少道理,这象牙的也是纹理清楚呀,你看看是不是!”阿暖看了看说:“是呀,也很清楚呀。哎,师父,买这朝板花了多少钱?”卢道长说:“钱多钱少你不要管,你只管拿回去用。”阿暖迟疑片刻,把朝板往橱子里放去:“师父,这朝简还是你自己用吧,我不能要。”卢道长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阿暖你给我拿着!我千里迢迢买了回来,你不收下,不是伤你师父的心吗?”阿暖听他说得恳切,又想到琼顶山上的师父已经羽化,不会再骂她了,就把朝板留在手中。

走出神堂,阿暖说:“师父,我该去拿上照片回山了。”卢道长说:“不要忙,等一会儿我开车送你。”阿暖急忙说:“那怎么行,还是我自己走吧。”卢道长说:“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上山我不放心,我必须亲自把你送回去!”听了这话,阿暖心里就像琼顶山的荒坡上突然打出了一泓温泉,热流汩汩地向外冒。卢道长又问她吃饭了没有,阿暖摇了摇头。卢道长看看墙上的表,皱眉道:“都快两点了,饿不饿呀?我去给你弄一点。”阿暖说:“师父你别忙,我不饿,我还是走吧。”卢道长说:“很快就好,你先看一会儿电视。”说着就去把电视机打开。阿暖只好坐到了沙发上。

简寥观里没有电视机,现在阿暖只看了一眼,就无法从屏幕上收回目光了。电视里正演电视剧,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边吃边说。那个女孩,和阿暖差不多的年龄,边吃边向父母撒娇,和父母斗嘴。阿暖心想:我要是那个女孩该有多好。这时,厨房里传来了切菜的声音,阿暖起身过去看看,原来卢道长已经换上俗装,系上围裙,在炉灶边叮叮当当地忙活。阿暖心中那眼温泉冒得更加欢畅,说:“师父,让你做饭真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吧。”卢道长挥手道:“什么也别说,快回去坐着!”阿暖只好退了回去。

卢道长坐到阿暖对面,指着饭菜催促:“吃呀,快吃呀。”阿暖看看卢道长,想起刚才电视里看到的吃饭场面,心中的温泉水腾地一冒,直达双眼。她把头一低,两串泪珠子滴落褂襟。卢道长吃惊地问:“阿暖,你怎么哭啦?”他取来一沓面巾纸,过来给她擦泪。阿暖一闻那香味儿,知道还是“心相印”,急忙用手一拦,扯起自己的袖子把泪擦干。卢道长坐回去,带着尴尬的表情问她怎么了,阿暖抽泣几下,说:“没怎么。师父我没事。你到沙发上坐着好吧?”卢道长笑一笑,就离开了桌子。阿暖这才夹起一块豆腐,送到嘴里。

阿暖匆忙吃完,去厨房洗洗手,又说要走,卢道长便换上道装,和她一起下楼。到照相馆停下,阿暖去把用木头相框装好的大幅照片取出,拿到车上。卢道长看了看照片,叹一口气道:“大师兄,你早早地被人挂到墙上,这些年是怎么修炼的呢?”说罢启动车子,向城外开去。

不知为何,卢道长一路上只开车,不说话,似在思考问题。半小时后,车子驶上玄溪水库坝顶,阿暖说让他停车,说自己回庙就可以了,卢道长却要把她送到庙里,顺便也给师兄烧炷香,磕个头。阿暖说:“师父,你还是不去为好。”卢道长停下车问:“为什么?”阿暖说:“老沈要是看见你送我上山,会骂死我的。”卢道长皱着眉头说:“你师父不在了她还敢骂你?我今天非去不可,看她到底有多嚣张!”阿暖急忙拱手哀求:“师父,你、你还是别去了吧!”

卢道长看看阿暖的可怜模样,说:“好吧。我听你的。阿暖你记着,你那姓应的师父不在了,可你还有姓卢的师父。今后你有什么困难了,谁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师父为你做主!”

阿暖感动地说:“师父慈悲。谢谢师父。”说罢,下车站到路边。

卢道长把车掉过头来,向她摆手笑了笑,一溜烟走了。阿暖一直看着那车消失在山道拐弯处,才惘然若失地转过身来,走向了通往简寥观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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