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雷掣电泰山摧,万丈海水空里坠,骊龙叫喊鬼神惊,臣当恁时正酣睡。
闲想张良,闷思范蠡,说甚曹操,休言刘备。两三个君子,只争些小闲气。
争似臣,向清风,岭头白云堆里,展放眉头,解开肚皮,打一觉睡!
更管甚,玉兔东升,红轮西坠。
老睡仙吟罢,又打起了呼噜。老阚说:“这个老道,真有意思。”石高静示意他不要说话,放轻脚步离开了这里。
走上崖顶,老睡仙的鼾声依稀可闻。石高静看着周围的茫茫云烟,长叹一声,开口吟道:
有人在醒,有人在睡。
睡者或醒,醒者或睡。
睡者何为?醒者何为?
仙人洞里,白骨成堆!
玄溪汤汤,琼顶巍巍,
吾之龙簪,来日归谁?
石高静吟罢,觉得责任感与紧迫感像两垛巨石一样,压上了他的肩头。
二人下山,快到丹灶村时,看见阚敢从希夷台那边低头走来。老阚喊他一声,问他回家干什么,阚敢神色慌乱,欲言又止。老阚把眼一瞪:“出什么事啦?说话呀!”阚敢像害牙疼似的吸一口凉风,说:“燕红到山上来了。”老阚问:“她来山上怎么啦?”阚敢说:“她说她决定出家。”老阚惊讶地道:“是吗?她也要出家?”他扭头看看石高静,石高静笑道:“瓜熟蒂落。我料到她会来的。”
阚敢抬起头,用埋怨的口气说道:“师父,你收下了我,还要那燕红干什么呀?”石高静说:“玄门常开,无量度人嘛。你常念《常清静经》,别胡思乱想就是。”阚敢说:“不行,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见她心就慌,我回家呆着去。”说罢就往溪坡上面的丹灶村走。
老阚看着儿子的背影道:“燕红一来,你那里就麻烦了。”
石高静说:“乾道坤道同住一庙,古时就有,眼下在全国道观中更是常见。麻烦和烦恼肯定有,不过,如果防微杜渐,因势利导,就会保持纯洁道风,同时又能营造阴阳和谐的气场。老阚,你回家劝劝阚敢,晚上带他回去一起过节。对了,晚上咱们要拜月,你在小广场上安一张桌子,准备几样供菜。”
老阚答应一声,往村里走去。
石高静回到逸仙宫建设工地,见大殿的脚手架上空无一人,便知工人们都回家过节去了。刚走到工棚那儿,罗清灏从里面出来打招呼:“师父回来啦?”石高静问他在这里干什么,罗清灏说,建庙的人都走了,他帮老宋看护工地。老宋是建筑队的工头,这时也走出来说:“石道长,有小罗道长帮忙,我就不怕那些小偷小摸啦。”石高静笑道:“好,小罗的武功该派上用场啦。听说燕红来了,她在哪里?”罗清灏说:“我让她到寮房住下了。”
正说着,只听西边一个女声响起:“石道长!”石高静转身看见,燕红穿一身天蓝色道服,正从西面的寮房往这边走。她娉娉婷婷来到石高静面前,扯着自己的道服向他嫣然一笑:“师父,这是我亲手做的,还不错吧?”石高静不动声色地道:“不错。”罗清灏在一边皱起了眉头:“见师父是要磕头的!”燕红小脸一红:“对不起,我不懂规矩。”说罢跪了下去。罗清灏又说:“磕头要先打躬!”石高静制止他道:“规矩是要一点一点学的,小罗你别批评燕红。”罗清灏不再吭声,和老宋去大殿后边巡逻去了。
燕红向石高静磕一个头,羞怯地站起来说:“石道长,我上午给你打电话,可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我就问米大夫,你是不是还在山上,她说你在,我就来了。”石高静问:“今天你不在山下过节,跑到这里干什么?”燕红说:“正因为过节,我才来的。郇民要带我见他父母。”石高静问:“你为什么不去?”燕红说:“我要是跟他去,就意味着我要进他的家门,当他的老婆了。我不愿再走那条路,就上山找你。石道长,你可要收下我呀!”说到这里,燕红眼巴巴地看着石高静,期待着他的回答。
石高静思忖片刻,说道:“燕红,出家这事关系着你的一生,你想好了吗?”燕红说:“我想好了。”石高静问:“你是怎么想的?说给我听一听。”燕红凄然一笑:“其实,道长那天把我送进医院,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就突然明白了。我想,我这几年来拼死拼活地争什么呀?我的行为是多么可笑!我一心想怀上郇民的孩子,可到头来却弄成宫外孕,这不是对我的警醒又是什么。听米大夫说,我发病的情况可严重了,打开腹腔一看,里面全是血!如果不是你把我及时送到医院,那天我就死定了。”石高静说:“人的生命其实就像一点烛火,风一吹就可能灭了。要抵御那些各种各样的风,最好是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过朴真而自然的生活。”燕红说:“对。我想起你告诫我的那话:‘澡雪精神’,心想,我该彻彻底底地澡雪精神,不能在红尘和欲望当中扑腾啦。”石高静说:“燕红你真是觉悟了。不过,出家是件大事,你跟家里人说了没有?”燕红道:“说了,下午我给我爸我妈打电话,说我要出家,他们先是不同意,后来我一再跟他们讲道理,讲我的决心,他们就答应了。”石高静说:“那好,我收下你。”燕红高兴地拍手一跳:“谢谢师父!”
燕红又请求石高静给她起一个道名。石高静点点头,在心里琢磨起来。燕红看着他说:“师父,为了记住你的教导,我干脆就叫‘澡雪’吧。”石高静心里一动,随即说:“也好。按说,我收你为徒,你就是龙门二十八代,嗣字辈,应该叫作燕嗣什么。可现在教内有时起名也不是严格地取辈分用字,你想叫澡雪,那就叫吧。”燕红说:“澡雪拜谢师父。”说罢又跪下磕头。
起身后,澡雪让师父教她怎么作道士。石高静说:“看你气色还不是很好,身体没有完全康复,先休息一下再说。”澡雪答应一声,回房去了。
石高静也回了自己的寮房。他洗了洗脸,打电话到重庆荣安凤家中,祝母亲节日快乐。老太太说:“有安凤陪着,妈很快乐。等一会儿,你妹妹一家三口也来,我们一起吃饭赏月。儿子,你的道观建得怎样了?”石高静向她讲,工程很顺利,明年春天能够完成,到时候请妈过来看看。老太太说:“好呀,我一定去。儿子,你也和安凤说几句吧。”
石高静稍等片刻,听见荣安凤说:“节日好。”他说:“安凤,谢谢你照顾我母亲,你自己也多多保重。”荣安凤说:“好的,我正要找师父请教呢。”她讲了自己修炼中遇到的一些问题,石高静给她做了解答。
和荣安凤说完话,石高静又接到来自美国的电话,是麦高祝他节日快乐。石高静道了谢,问道院情况如何,麦高说,很好,多亏院长前些天回来了一次,让道友们坚定了道心,现在大家读书、修炼比以前认真多了。石高静听后心情愉悦,让麦高带领大家好好学道修道,等到这边的逸仙宫建成,组织一批道友来住几天。麦高说,一定去,这是我们一直盼望的事情呢。
打完电话,石高静觉得有些困乏,就打坐歇息起来。坐到静时,他眼前出现光亮,光亮中又出现了露西。露西不远不近地坐在他的对面,微闭双目,是一副安详修炼的模样。
与露西对坐一会儿,他慢慢出定。心想,中秋节到了,露西今天会在哪里呢?
他摸过手机又拨,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拨通了。石高静刚叫一声“露西”,露西就惊喜地叫喊起了“师父”。石高静说:“我找你找了好几个月,你一直不开机。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露西说:“我在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