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在印州城郊的一些村镇,简寥观的“七仙女”品牌越来越响。
两年来,卢美人一直在精心打造这个美女团队。尽管从印州艺专请来的第一批女学生毕业后有的干了别的工作,但他及时选人补充,让“七仙女”始终没有缺额;他认真传授各种科仪功课,让阿暖带大家刻苦操练,让“七仙女”的表演水准节节提升。他动用多年来与各地俗众建立的联系,经常招徕法事,包括在庙里做的内坛和下山做的外坛,让“七仙女”在大庭广众之下频频亮相。
农村中办红白喜事,图的就是一份热闹、一份人气。“七仙女”作法事,醮坛一开,响器一动,七条金嗓子一齐发声,村中人家无不倾巢而出前去观看,甚至还打电话邀请外村亲友共享眼福。他们一边看一边评价:七个道姑穿得花不楞登,长得如花似玉,真像七位仙女呢。七仙女个个好看,但最好看的还是那个当高功的小师父。有人赞叹:不说她身段标致,不说她罡步轻盈,不说她朝板舞得熟练,就说她那大宽袖子,甩一甩叫人喜,甩两甩叫人迷,要是甩上三甩,那就差不多叫人晕倒了。
阿暖听到这些评论,看到那些投向她的艳羡目光,成就感像三月的春风一样灌满胸腔。她想,我不到二十岁就当上高功,成为法事的核心人物为众人瞩目,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呵。登上法坛的感觉也让她格外迷恋:舒展广袖,步罡踏斗,口念祝颂偈咒,恍惚中半人半仙。她既是人的代表,又是神的使者,那时似乎只有她奉天承运,特立独行。每当法事结束,她都迟迟不愿退场,很想一直处于那种奇妙的氛围与感觉之中。所以,尽管她对卢师父的人品很反感,对卢师父的诸多俗人之举、小人勾当嗤之以鼻,但她还是在内心里感谢卢师父把她培养成高功,给了她出人头地的机会。尽管她对简寥观的道风日下痛心疾首,但她一直没有下定要离开此地的决心。
七仙女的另一大看点是歌舞表演。做法事的间隙里,高功之外的六位仙女会展示她们的更多才艺,或唱流行歌曲,或唱黄梅戏选段,或跳舞,或奏乐。晚间,该做的法事都做完了,丧主门前更是好戏连台。丧主家的亲戚尤其是那些姑爷们往往掏钱点戏,一个节目十块钱,以刺激仙女卖力表演。如果掏钱的是阔佬,而且阔佬不止一个,那么就会出现相互较劲、竞相砸钱的热闹场面,一个节目给几百块都有可能。
尽管七仙女长得好看,表演上乘,也并不是所有的丧主都愿意请她们。不请她们的原因是,这些小道姑不会撒米。在印州农村有许许多多的散居道士,也叫敷应道士,他们世代传承,以给人做法事为主要收入来源。他们平时和庄稼人没有多少区别,拖家带口,下田劳作,但是如果有人来请,他们就会马上联络同伙搭起班子,到丧主家把法衣一穿,把法器一拿,一本正经地做起法事。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会一手绝活:撒米。手提一袋白米,往醮坛的罡单上挥挥洒洒,那里转眼间就会出现各种图案与文字。在法事的其他环节,也是一边撒米一边念咒。他们说,撒米是麻姑传下的法术,不撒不灵。卢美人明白了七位徒弟的缺点,就花钱从乡下请来一位姓朱的老师父,在简寥观教了三天。卢美人和七仙女都跟着朱师父学,搞得大殿里白米飞扬,几乎把所有的砖缝统统塞满。最后,还是阿暖学得最好。她勾画地狱,地狱俨然;她塑造龙凤,龙飞凤舞;她用米写字,因为早几年向应师父学过书法,也写得规规整整。再下乡做法事,阿暖把刚学会的手艺一亮,立即让观众刮目相看,有人就叫她“白米仙姑”。以“白米仙姑”为首的“七仙女”受到更加广泛的追捧,凡是需要做法事的人家,首先会想到她们,让她们三天两头就忙活一场。
这样一来,散居道士的业务量大大减少。他们打听到是老朱教会了七仙女撒米,便合伙上门骂他,搭班子的时候再不叫他。有一天,散居道士还集合起来,在一个路口拦住了刚刚下山的七仙女。带队的卢美人问他们为何拦路,散居道士七嘴八舌,愤怒地指责他们不该下山抢活儿。那个领头的说,每年死人数量都差不多,蛋糕只有那么大,我们这些人都吃不饱,你们却来抢走一大块,想让我们的老婆孩子喝西北风是不是?阿暖看看他们,惭愧不安,希望卢师父给他们做出让步,少接一些法事,可是卢师父却向他们说,现在的社会就讲竞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人家不请你们,你们不好好反思一下,倒来挡我们的路,这是什么道理?赶快让开!散居道士们不让,口口声声让他们回山,卢美人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抽出,向大家一亮:你们看看这是谁跟谁?散居道士们一看,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卢美人,一个是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市领导,俩人并肩而立十分亲近。散居道士们看过照片,气焰立马消退了许多。卢美人收起照片说:还不到一边反思去?散居道士们只好闪到路两旁,让卢美人的车开进村庄。
散居道士们反思的结果是:第一,琼顶山的卢当家惹不得;第二,要想继续吃蛋糕,只能自降身价。于是,他们把每人每天的工钱从五十元降到四十元甚至更少,有的时候为了能接到法事,给二十元也干。
七仙女的工钱当然不降,每人每天至少五十。加上晚间表演节目挣的,收入十分可观。这些钱,庙里得一半,七仙女得一半,皆大欢喜。分到每个仙女头上,每月能有两三千元。
七仙女外出做阴事道场,有时一天,有时三天,视丧主家的要求而定。起初,七仙女外出是由卢师父接送的。他开着自己的车子,再叫一辆出租车,到那儿和丧主接上头、谈妥工钱就走,法事结束时再去接回,顺便也把账目结清。如果是连做三天法事,七仙女一般是住在丧主家中,有时是集体睡地铺,有时是分散在几个房间睡床。分开睡的时候,往往出现复杂情况:一些年轻或不年轻的男人看过演出之后,追到她们的住处大骚其情,热烈盼望仙女下凡。个别仙女凡心萌动,就出去安抚那些董永,坐上他们的车子去城里或镇上的KTV唱歌,甚至去另外一些地方作不可告人之事。仙女们夜深方归,耗损了元气,第二天做法事时精神萎靡哈欠连天。更严重的是,阿暖有一回站在坛前准备上场,听见身后竟然有人大讲仙女在**的表现。阿暖气得两眼发黑,上场后几次走错了罡步,念错了祝词。回到山上,她把这些情况报告给卢师父,卢师父火冒三丈,立即召集七仙女开会,声称如果谁在外坛不守规矩,情节轻者扣发工资奖金,情节重者立即开除。然而,个别仙女还是不自重,依然偷偷下凡,那个王艾,不用卢师父开除,竟然跟着她的董永跑掉,到一家汽车配件商店当老板娘去了,卢师父只好去印州艺专招来一名女孩顶替王艾。没过几天,卢师父狠狠心买来一辆面包车,让七仙女无论在哪里打醮,不管多晚收工,都要坐这车回山上住宿。
面包车的司机,卢美人让七仙女成员孙蕙担任。他带孙蕙频频外出,到一些僻静路段将她教会,而后通过熟人关系给她到印州车管所领了驾照。孙蕙的下巴本来就尖,跟着卢师父学会了开车,下巴尖得更加厉害。海蓝蓝讥笑她,可以作打孔机了。刘晶晶问:“打什么孔?”海蓝蓝小声说:“你看看师父的肩膀就知道了。”刘晶晶去观察一下师父露在大褂领口的两段肩膀,发现上面果然有几点紫红,回来摸着孙蕙的下巴说:“尖端武器,尖端武器。”孙蕙红着脸打她一掌:“死丫头,你没见人家海姑娘的武器更厉害,都把市里的大领导给降服了?”海蓝蓝揪着她的发髻说:“你敢败坏领导?不想活了是不是?”孙蕙急忙告饶,说再不敢了,海蓝蓝这才把她放开。
以后的日子里,七仙女每次下山都坐这车。孙蕙高扬着她的尖下巴,把车开得风驰电掣一般,吓得同班仙女一路惊叫。有一天晚上在丧主家结束了表演,海蓝蓝对阿暖说:“大师兄,我还想多活几年,拜托你和师父说一说,咱们就别走夜路回山了,在村里随便住一宿吧。”阿暖说:“不行,必须回去。”于是,她们乘坐的面包车依旧穿过黑暗中的一个个村庄,掠过琼顶山的重重云雾,在夜深时回到简寥观。
海蓝蓝却不守这个规矩。有一次她接到手机短信,看后就让孙蕙在回程中把她送到印州城内。孙蕙看看阿暖,阿暖却板着小脸装作没听见。海蓝蓝央求道:“大师兄,你发个话嘛。”阿暖说:“咱们穿的是道装,不能悖道而行!”孙蕙只好让车遵循既定的方向前进。
想不到的是,她们刚到山下,海蓝蓝却让停车。原来,前面有一辆高级轿车停在路边。孙蕙把车停下,海蓝蓝立即下去,让那车拉着奔向了印州。阿暖气得心口疼痛,让孙蕙快走。面包车与轿车反向而行,几位仙女放粗喉咙,像男人似的吼唱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道九千九百九十九……”
次日早晨,阿暖带着五位仙女再度下山,先进城去接海蓝蓝。海蓝蓝正在一个街角等着,她上车后就睡觉,一直睡到丧主门前让别人叫醒。做法事时她连打哈欠,随着别人胡乱哼哼,明目张胆地偷懒。几个仙女气鼓鼓的,一边念经一边向她抛白眼。海蓝蓝发现了她们的不满,轻蔑地一笑,用念经的腔调跟着木鱼敲击的节奏说道:“你、们、不、要、生、我、的、气、啦、我、很、快、就、要、离、开、七、仙、女、啦、大、家、同、事、一、场、好、聚、好、散、别、拿、白、眼、瞅、我、好、不、好、呀……”
听她居然在念经中间念出这些话来,仙女们哭笑不得。孙蕙也用念经的腔调说:“蓝、蓝、你、这、样、念、经、I、服、了、U、啦、师、兄、师、弟、都、服、了、U、啦、无、量、天、尊、服、了、U、啦、太、上、老、君、也、服、了、U、啦……”这时,六位经师笑成一团,让法事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把站在一边等待登坛的阿暖气得小脸发青。
海蓝蓝并没有打妄语。几天后的一个早晨,简寥观的乾道坤道正在吃饭,海蓝蓝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打开短信看看,满脸惊喜地打着V型手势喊:“耶!成功啦成功啦!”别人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领导让他马上下山,到印州艺术团报到,从今天起她就是那里的正式演员啦。说罢跑出斋堂,去寮房收拾东西。
看着她的背影,乾道坤道表情各异。陈薇薇用筷子敲着粥碗说:“看见了没有?人家这才叫作得道成仙,白日飞升!”刘晶晶说:“有句古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海蓝蓝也不把咱们带上?”陈薇薇看着刘晶晶说:“你的意思是,咱们都是些鸡狗?”刘晶晶“哼”了一声:“鸡狗不如!哪里死了人就到哪里忙活,我都觉得晦气!”陈薇薇说:“那你也去城里找人修炼吧。”刘晶晶说:“嗯,值得考虑。”
卢美人瞪起眼喝道:“别胡说八道!蓝蓝去艺术团,是她唱歌水平高,也是她的八字好。我让邴道长给她算过命,她到这一步,都是命中注定的,邴道长你说是不是?”邴道长一边喝粥一边点头:“是的是的。”刘晶晶说:“邴道长,你快给我算算,看我有没有蓝蓝那样的好运。”另外几个女孩也都嚷嚷起来,说邴道长你从来不答应给我们算命,这回一定要给我们测一测。邴道长说:“好的,抽空吧。我得赶紧吃完饭值殿去。”
海蓝蓝一手拉着箱子,一手抱着法衣,从寮房中出来了。大家走出斋堂,默默送她。卢美人说:“蓝蓝我送你。我把你送到艺术团,还得选个人顶替你呀,七仙女是一天也不能缺额的。”说着掏出钥匙,打开车门。海蓝蓝放下箱子,把法衣交给阿暖,泪眼滢滢的和她拥抱,说:“大师兄,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我会永远记着你的。”阿暖也是眼泪婆娑:“蓝蓝,有空再来山上玩。”海蓝蓝点头答应,又去和另外几个女孩拥抱。刚来挂单的年轻乾道小高站在一边,海蓝蓝也拥抱了他,还在他腮上亲了一下,惹得几个女孩嗷嗷尖叫。
这当空,景秀芝去拿来一个香袋送给海蓝蓝。海蓝蓝接过一看,夸张着表情说:“荣、华、富、贵,这四个字绣得好。景师傅,谢谢你的香袋,谢谢你的饭菜!”说罢也和她紧紧拥抱。
卢美人上午把海蓝蓝送到城里,下午拉回一个女孩。他向大家介绍说,这女孩叫崔艳,虽然不是艺专的学生,但嗓子很好,在一个私营演出团体干过半年,艺名“小孙燕姿”。孙蕙说:“敢叫‘小孙燕姿’?你唱几句咱听听?”崔艳就开口唱起了孙燕姿的代表作《永远》。几个女孩听了,说真有几分孙燕姿的味儿。他们问崔艳,为什么要到山上干,崔艳说,她受不了老板的性骚扰。刘晶晶捂嘴笑道:“好,好,你是块当道姑的料。”
此后一段时间里,孙蕙等人先后找邴道长算过命,回来就讲给大家听。在事业方面,她们大同小异:在庙里干,发不了大财却稳稳当当;到城里发展,凶多吉少前景黯淡。在婚姻方面,孙蕙宜单身,不宜结婚;刘晶晶两年内动不了婚姻,但最后一定能找个如意郎君。其他几个都各有各的前景。
几个女孩谈论着自己的命运,也鼓动阿暖让邴道长算一算,阿暖却摇摇头走到一边。她虽然知道邴道长给人算命,忽悠的成分居多,但还是想让他说说看,自己大致有一个怎样的未来。然而她却报不出自己的生辰八字,没办法找他算。阿暖心里万般酸楚:生辰八字是一个人的命运密码,我却一无所知,真是好可怜好可怜!她听说,过去有的孩子被父母抛弃,被人捡到,一般能在襁褓里找到孩子的八字,或是写在纸条上,或是写在衣服上。她在心里埋怨:我的爸呀,我的妈呀,你们扔掉我的时候为什么不那么做?你们是粗心呢还是狠心?
两个月之后的一天,七仙女从山下做完法事回来,卢美人把阿暖叫到客堂,说有事和她商量。阿暖到那里坐下,卢美人说:“阿暖,你不是想有个爸吗?我给你找一个吧。”阿暖甚感诧异,看着他说:“师父,你的话我不明白。”卢美人说:“直说了吧,就是给你找个干爸。周市长只有一个儿子,一直想有一个女儿,让我给他找一个。我觉得你最合适。”听了这话,阿暖眼前马上晃动起一双豹子眼。她知道,周市长就是周卓军,原来是市政府秘书长,现在是副市长。她急忙摆手:“师父,这可不行。”卢美人说:“怎么不行?你认了周市长这个干爸,可是天大的福分。”阿暖说:“不,我担不了这个福分。师父,我回去睡了呵。”说罢就往外走。卢美人说:“阿暖你别回绝,你再考虑考虑,过两天回我话,啊?”
回到寮房,阿暖一夜没有睡好。她想,师父真是干得出来,他怎么能让我给周市长当干女儿呢。我一见那双豹子眼就害怕,能认他作干爸?真是天大的笑话。
两天后,卢美人把阿暖叫到客堂,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阿暖摇头回绝。卢美人说:“阿暖,这事可关系到你一生的命运,你如果答应了,立马大富大贵。”阿暖说:“我记得《道德经》里有这样的话:‘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出家修道的人,怎么能稀罕那种大富大贵?”卢美人指点着她说:“你呀你呀,你真不开窍……”阿暖不再吭声,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