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高静问相距三米左右的露西,这一段修炼情况如何,露西说,和斯塔兹尔分手后,她坚持每天打坐修炼,从不懈怠。然而,她打坐时眼前往往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像,有的像幽暗中的一处亮点,有的像金屋中的一幅图画;有的一动不动,有的飞来**去。对这些影像,她很喜欢,很迷恋,觉得是自己入定后的收益,就努力想让影像长时间保留,一旦消失就感到失望。石高静向他讲,修炼中要讲究“无为”二字,做到心无所住,一切顺其自然,影像有就有了,没有也别强求。每日静坐,只管把万缘放下,回光返照,就像月到天心、风来水面一样,自自然然,活活泼泼,似有似无,勿忘勿助。每当有情景出现,虽如如不动,又了了常知,如此这般,方能有所成就。
露西又问了一些别的,石高静一一作答,解其疑惑。
露西看看手表:“子时到了,师父,咱们一同入定好吧?”说罢,她趺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石高静抬头仰望,见明月当空,便将呼吸调匀,将双目微闭,开始了与往常一样的修炼程序。
程序一样,这次感觉却大不相同。坐了半个时辰,他觉得身体好似春风中的希夷台,万物生发,蓬蓬勃勃。与此同时,仿佛玄湖的水也涨了起来,漫了上来。它来自阳,又来自阴;来自阳中阴,又来自阴中阳。这水,汇合交融,滋汜漫溢,淹没了希夷台,淹没了他和露西,进而淹没整个世界,整个宇宙。这水温温柔柔,却暗含无比的威力:它把人的身体溶化,把人的精神消解,与这弥天大水混为一体。一念三千,三千一念,都归于浑沌;人体的每个细胞,每一个染色体,乃至其中的三十亿正常或非正常的DNA碱基对,都归于幽冥……
恍兮惚兮,惚兮恍兮,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后来,石高静有了些许知觉,感到这弥天大水开始消退。不,不是消退,是收缩。这水一点点地内敛,凝聚,直到缩成一个小小的物件。这个物件原来不是别的,就是他自己。他像一个婴孩,一个赤子。他用不知从哪里生发的视线打量一下自己,竟然能够洞察五脏六腑和血肉骨骼。他还看见,自己身上有着一条条垂直的经络和呈“之”字状盘旋于全身的脉道……恍兮惚兮,惚兮恍兮,他又觉得这个物体不是自己,是他和露西二人。二人紧紧相拥,扭盘在一起,像DNA的双螺旋结构。他俩形成的共同体进一步收缩,收缩。最后,收缩成一个点,一个微乎其微的点。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突然,这个微乎其微的点一下子爆炸了。响声剧烈,烈焰熊熊,物质与能量向四面八方迸飞……
石高静醒了。醒来之后,身体还是伴随无法形容的超常愉悦震颤不止。
震颤终于平息下来,石高静睁眼看看,原来朝霞满天,已到卯时。他的女弟子露西,依然趺坐在他的对面,那张西方人特征非常明显的脸庞红润异常,一双蓝眼睛里散发着鲜亮而生动的光芒。
二人对视片刻,默默无语。
露西开口道:“师父,感谢你,你让我有了另一种高峰体验……”
石高静说:“露西,你这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二人会心一笑,起身回了茅篷。露西背上包,向师父磕头告辞。石高静把他送到码头,叫船过来,目送她离去。
二十四番花信风吹完,梅雨时节又到了。虽然岛上霉味依旧,但并没影响石高静的情绪。他的心境清净而安宁,不知不觉送走**雨,迎来了夏天。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他到希夷台顶打坐。坐到子时将过,起身准备回去,不经意地向西边湖面上一瞥,看见水面上有一小小的黑影儿。再仔细观察,发现那好像是一个人趺坐于水面之上。
他想起,刚来时听老阚讲,有人在月圆之夜看见翁老道长在水面上打坐,不禁全身颤抖热泪涌流。他大声喊道:“师父!师父!”
喊过几声,黑影儿却不见了,像是沉入了水下。
石高静流泪跪下,向那边连连叩首。
再起身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跳出:我要去找一找师父。
第二天中午,他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只留一条短裤,走到崖边,一个鱼跃就下去了。
入水之后,他感觉湖中并不冷,甚至有些微温。睁眼看看,只见那水近乎透明,能看得到水草、游鱼以及岸上的景致。他从水中钻出来透一口气,挥动双臂,沿着他记忆中的玄溪顺流而下。
石高静少年时即会游泳,上中学的时候还参加过纪念毛主席畅游长江的活动,横渡过重庆市区内的长江。在美国的迈阿密,他也经常到海中游上一会儿。但有一次他游得久了,出现胸闷现象,才不敢在水中久留。
他记得,当年和祁高笃从希夷台走到逸仙宫,大约用半小时左右,估计这两个地方的直线有一千多米。他想,虽说我的心脏这一年来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但今天要游到那里,尚无把握。
但他好想去看看逸仙宫在水下是什么样子。他甚至还想去那里探索一番,解开一个二十年没有解开的谜团:当年水漫逸仙宫的时候,师父没有出来,他到底还在不在那里。因此,他不再犹豫,继续挥臂前游。
游过一会儿,他到了玄湖中央。回头看看,希夷台已经离得很远,变成一个青青的大螺蛳壳倒立于水面。他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就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心跳平稳,就把身子一弓,钻到了水下。
水还是近乎透明,能见度在一百米左右。他沉到水底,看到的却是崎岖不平的地貌和一些光秃秃的死树。他知道这个地方不对,就浮出水面,换一个地方再次下潜。
这一次,还是没有找到。
再浮上水面时,石高静觉得疲惫不堪,就放弃了他的计划,慢慢游回岛上。
三天之后,他恢复了力气,看见天气晴好,又从沙罗树下跳到了水中。
这一次,他一边游一边打量着希夷台和两岸景物,根据当年的记忆,寻到了最接近目标的那个点,才潜了下去。
因为日在中天,水下格外明亮。他潜至水底,发现了一块巨石,样子像个亚腰葫芦。他欣喜地想:这不是玄溪边的著名景观“葫芦石”吗?相传当年葛洪祖师在丹灶村炼出了丹药,装在一个葫芦里。他自己舍不得吃,想让它顺溪而下,到东海里敬给瀛洲的神仙。不料,这葫芦被放进溪中,没漂出多远,却在这里被山神截住。山神说,与其送给海里的神仙,还不如让这山里多出神仙。山神把丹药往山上撒去,有一些很普通的草立马变成仙草,铁皮石斛就是其中的一种。这个葫芦,则永远留在了玄溪岸边。石高静记得,当年他在逸仙宫住着的时候,出了庙门向东一瞧,就能瞧见这葫芦石。现在看来,已经离逸仙宫不远了。
他兴奋地去摸了几下葫芦石,浮上水面,向西边游了一段距离,而后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潜游片刻,他发现下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巨大黑影。仔细一看,原来这是一座大殿的屋顶,屋顶上覆盖了一层淤泥。再往下潜,就到了大殿前面,认出这是逸仙宫的主殿——太清殿。他像一条大鱼似的游进去,发现里面虽然光线昏暗,但还能看见,里面三座泥塑的天尊塑像已经坍塌,只剩下木头骨架。他穿过大殿,浮上水面喘几口气,又潜了下去。
这是逸仙宫的中院。像石高静当年见到的一样,正面是紫阳殿,两边是配殿。他游到紫阳殿门口向里边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在紫阳真人塑像前面,在大殿正中的地上,竟然有一摊人骨!那具头骨,正顶了一层灰泥立在地上,两个深邃的眼洞在看着他!
石高静马上想到,这肯定是师父。当年水漫逸仙宫的时候,师父完全可以逃脱大水,但他却决定和这座庙同归于尽,与紫阳真人永远厮守,于是就到这里坐化、尸解了。
石高静心中大悲,泪水与湖水交融在一起……
他不敢进去打扰师父,就让自己沉落于地面,向殿里磕个头,然后向水面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