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下下去,他全身无力,只好在草铺上一直躺着。他想,简寥观的老睡仙,一天只吃一顿,或者几天不吃,大概是持久睡觉的缘故。道中人将入睡称为进入“梦蝶镜”,九指道人也梦蝶去也。
不过,他并没像南华真人庄周那样梦见自己化蝶,而是梦见自己去了一家中餐馆,里面有馒头饺子米饭面条以及大盘小盘的各种炒菜。他放开肚皮,见什么吃什么,可是吃光了所有的饭菜还是不饱。他就又去了一家西餐店,里面有面包奶酪烤肉炸薯条三明治汉堡包之类,他手持刀叉饕餮一番,然而还是觉得饿。他到大街上急急行走寻寻觅觅,想再找一个餐馆,突然听到有人喊:“Get your dad sausage!”原来前面有一个白人老头胸前挂着一个箱子,里面装了保温的香肠在叫卖。他去买了好几根,一屁股坐到街边吃了起来。让他想不到的是,那香肠到他嘴边,竟然自动向里钻去。低头一看,原来那不是香肠,是一条赤练蛇。他刚要向外吐,那蛇竟然“呲溜”一下将全身钻了进去。更可怕的是,手里的另外几根香肠都变成了蛇,争先恐后地蹿入他的嘴里,进入他的腹中……
惊醒之后,石高静的心脏突突急跳。与此同时,他觉得肚子里真有几条蛇纠缠在一起,且“咕咕”有声。他知道,那不是蛇,是他的饥肠。他想安抚一下它们,就抬手去揉腹部。他发现,来希夷台之后,自己本来很肥厚的肚皮已渐渐变薄,手掌与肠子中间几乎没有了隔阂。他揉呵揉呵,刚才做的美食梦又让他回忆起来,使得肠子更加激动,又扭又叫闹个不休。与他相连的胃也做出响应,将胃壁紧贴在一起空空地磨动,表示对失业的严重不满。
石高静想,应该找东西安慰一下肠胃。他听见外面蝉声嘹亮,起身出去看看,原来雨已停歇,蓝天与太阳罕见地从云缝中显现,被闷久了的蝉们正在热烈地表达它们的欢欣。他想,趁着天气好,我在岛上转转看,说不定会寻到一些好吃的东西。于是忍着饥饿走上台顶,驻足四望。
经过多日雨水浇淋,包括希夷台在内的整个琼顶山更显青翠,湖光山色,千娇百媚。石高静这时明白,被他痛恨至极的江南梅雨,给他带来的是困厄,给另外一些生灵带来的却是恩泽。
他记起了《阴符经》中的一段话:天生天杀,道之理也。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三盗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时,百骸理。动其机,万化安。”
他想:天道,阴阳而已。阳主生,阴主杀,未有阳而不阴、生而不杀之理。故春生夏长,秋敛冬藏,四时成序,周而复始,循环不已,亘古如是。这其中的天机,即为《阴符经》中讲的盗机。天地,人,万物,相盗相生。一个人,只有识得这“盗”机,才能明道得道,身心轻安,与天地万物共享造化。
石高静站在希夷台上,看天地,看万物,看自己,心中感动,眼角发湿。
他走下台顶,打算“盗”得一些果腹养命之物。然而他走了多处地方,品了些树叶尝了些草,却没有发现有太好吃的。
前面出现了几棵高高的香榧树,上面挂满青青嫩果。他吃过这种香榧果仁,至今记得它的特殊香味儿。但他也知道,香榧是很奇特的一种果子,两年才成熟一次,眼前的这些,要等到明年才能收获。他看见,树上有去年残留的干果,打算采摘一些,就走近了其中的一棵。
他忽然发现,这树干底部拴了两根青绿色的尼龙绳子,其中的一根,在树下乱放成一团;另一根则像青蛇一样,爬到了几米外的悬崖边上。他明白:这是郇民采石斛用的,因为突然遭遇事故没顾上带走。
他想:有一出戏叫作《盗仙草》,说的是白娘子喝了雄黄酒,现出蛇形吓死许仙,而后去峨眉山盗来仙草救活丈夫。那么,我石高静今天也盗一回“仙草”救救自己?
好,就这么办。
他理一理那根细绳,在末端发现了一个绳筐,把两腿套进去,绳筐就托住了他的腰臀。他从地上再抓起另一根绳子,一步步走到悬崖边上。探头向下看看,悬崖有十几层楼高,这根绳子正在峭壁上来回悠**。绳子末梢,似乎落入浪花之中。
石高静感到一阵晕眩,手脚暗暗发软。他担心自己多日没吃正经食物,虚弱乏力,一旦掉下去会摔成肉饼。
犹豫一阵,“盗心”始终不减。他咬咬牙,两手攥紧绳子,脚蹬石壁就下去了。山风从悬崖底下扑上来,将他的满头长发吹得纷纷乱乱。
他知道,郇民采石斛的时候,是别人拽住保险绳,根据他的命令一点点往下放的,而他必须全靠自己。他抓住粗绳,让自己一点点下移。
因为体重全由两手承载,石高静感到特别吃力。下移,再下移,他面前没有草木,只有裸岩。低头看看,离郇民发现石斛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就继续让自己向下移动。
再一次倒手时,他两脚一下子蹬空,人就在绳子上滴溜溜打转。这时,峭壁、玄湖、琼顶山,在他眼前飞速地走起了马灯。他两手酸软无力,再也抓不牢绳子,突然掉了下去。
“无量天尊!”
“师父师兄!”
他叫出这么两声,就等待着与崖下乱石相撞的那一刻。
耳边山风正“嗖嗖”作响,他的腰臀却被绳子猛地一勒,下坠过程戛然而止。低头瞅瞅,湖水正在两米以下拍打乱石。抬头看看,崖头在几十米高的上方耸立着,与翠绿的香榧树冠和湛蓝的天空拼成一幅图画。
是保险绳救了他一命。
石高静坐在绳筐里镇定片刻,发现面前的峭壁上长满了葛藤与花草。在一片葛叶中间,有几簇淡黄色的小花吐蕊绽放。他想,这是不是我要找的东西呢?
他喘息片刻,伸手拨开葛叶。原来,那黄花的下面是几根尺把长的绿茎,每一个结节上都长着一片叶子,跟他当年见过的铁皮石斛一模一样。
呵,仙草,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见崖下右侧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石台,就拔下一棵扔到那里,接着又采。把够得着的十来棵全部采完,抬头看见上边还有,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攀上去了。他努力抓住垂在旁边的那根粗绳,让自己退出保险绳的绳筐滑到水里,再抓住一棵正在开花的杜鹃,去了石台上。
此刻,他已是筋疲力尽,心跳像脱缰野马的蹄点儿一般急促。他坐下歇了好一会儿,野马才放慢了步伐。
他拿起一棵石斛,用身边的湖水洗净,用嘴咬下一小段嚼了起来。它甜甜的,黏黏的,清新爽口。嚼到汁尽之后,他觉得渣滓极少,干脆全都咽了下去。
吃完一棵,再吃一棵。而后,他感觉到腹内发热,浑身通泰,体力也渐渐恢复。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心旷神怡。
旁边有“咣当、咣当”的声音。转脸看看,原来是湖水一起一落,有块大石头隐而又现。
他突然想:江道长送我的那幅画上,有“水落石出,人小天大”八个字,是不是预言了我的今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