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宗教局,石高静想,任由这家伙真是狠毒呵,我断了他的财路,他就向印州市诬告我公款私用。咳,也怪我私心没有除尽,要是我三年前回国的时候将那房子赠与崇玄道院,任由就抓不到我的把柄了。可是当时我想,以后说不定还要到美国住,就把房子留在了我的名下,并让任由代还房贷。这就叫:为物所执,自作自受。
石高静抡起拳头,狠狠地捶了几下自己的脑壳。
他想,那边有任由,这边有老卢,二人虽不相识,但狼狈为奸,一个给印州市政府写诬告信,一个向康局长施放明枪暗箭。如果这帮小人继续胡闹,以后会出一连串麻烦的。我去拜望一下江道长吧,让他老人家预测一下到底会出现什么情况。
他打车去了城隍庙,可是江道长却不在家,应邀去义乌市给一家公司看风水去了。石高静想,我干脆在这里挂单住下,一边跑建庙的手续一边等江道长。他和知客徐道长说了这意思,徐道长说,好,你愿住几天就住几天。
到一间寮房住下,石高静上街买来一台笔记本电脑,起草了给市建委和市土地管理局的报告,到客堂打印出来,去市建委送。到了那里,一位科员说:你这报告怎么连公章也没盖?石高静说:对不起,逸仙宫没有公章。科员说:没有公章不行。石高静打电话给康局长说这事,康局长说,你先刻一枚逸仙宫筹建处的章子吧,我写一份介绍信给公安局,你拿上它到那里刻去。石高静匆匆忙忙去宗教局,拿到介绍信又去公安局,拿到公安局的介绍信之后又去定点刻章处,刻章处收下后,说明天才能过来取。石高静来回折腾时想:真麻烦呀,要是有辆车开着就好了。但他马上又嘲笑自己娇气,忘记了“以事炼心”的祖师古训。从刻章处出来,想想下午没有别的事情,索性连出租车也不坐,上了一辆能够到达城隍庙的公交车。
刚上车,就听有人喊“石道长”。循声看去,原来燕红正在车上。燕红拍着身边的空位,让他坐到那里,石高静就过去了。他见燕红脸色更加憔悴,担心地问:“燕红你没上班呀?”燕红说:“我已经辞职半个月了。”石高静问她何辞职,燕红说:“我怀孕了,想把孩子生下来,可是郇民非让我去做人流不可,我就辞职躲了起来。”石高静说:“你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燕红咬咬牙说:“我就是要争个名分。我把孩子生下来,他还敢不和我结婚?”石高静叹口气道:“唉,你也太执著了。你觉得,这样生拉硬扯来的婚姻,能幸福吗?”燕红说:“管它幸福不幸福,我能在这印州城有个家就好!”石高静问:“你说躲起来,躲到哪里去了?”燕红说:“我自己租房住着,除了我同学鲍小青,谁也不知道那个地方。郇民多次打电话问我,我说,我就不告诉你,等到我进了产房,会让你去看孩子。他气得把手机都摔了……哈哈!”石高静看看燕红的得意神情,摇头道:“我劝过你,要澡雪精神,可你就是不听……”燕红说:“我要是照你说的做,只能继续流落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道长,你知道我以前是在逸仙宫弹古筝的,你能体会我为食客奏乐的感受吗?唉,无论我弹奏得多么认真多么好,人家爱听不听,仿佛旁边放着一架CD机。有的听是听,可是听了看了却动邪念,趁着酒劲儿胡说八道,可着劲地侮辱我;有的走后打电话,要约我出去占有我。我受够了,实在是受够了……”说到这里,燕红眼泪婆娑,取出纸巾连连擦拭。石高静问她现在要去哪里,燕红说,想去城隍庙烧烧香,让城隍老爷保佑自己心想事成。石高静点点头:“好,咱俩正巧同行。”
公交车前行一段,猛地一颠,让许多乘客弹离座位老高,随即又惊叫着重重地跌坐回去。石高静向外面看看,原来这段路已经破损,车子刚驶过了一个大坑。
过了几分钟,他听见燕红发出一声呻吟,转脸一瞧,见她抱着小腹满脸痛苦。他问燕红怎么了,燕红说肚子疼。她抱腹弓腰缩成一团,嘴里还“咝咝”地吸气。石高静说:“疼得厉害是吗?我送你去医院?”燕红点点头。石高静急忙让司机停车,他把燕红搀了下去。
下车后,燕红脸色煞白,额头出汗,坐在马路牙子上连声呻吟。石高静叫来一辆出租车,扶燕红上去,立即赶往市人民医院。路上,燕红疼得大声呻唤,哭爹喊娘。石高静掏出手机给米珍打电话,说了燕红的情况,米珍说我正在值班,你快把她送来吧。打完电话,石高静见燕红紧闭双眼滑下了座位,车座上出现一团鲜红的血渍。司机回头看见了,立即停车让他们下去,说今天真是晦气,拉了你们这么一对。石高静说:“师傅你别乱猜疑,我和她是在公交车上遇见的,我送她去医院是见义勇为呢。”司机说:“她把我车弄脏了怎么办?”石高静说:“我给你洗车钱还不行?快走吧。”司机这才继续前行。石高静把燕红抱回座位,发现她牙关紧咬,已经昏迷。
到医院后,石高静给了司机五十块钱,把燕红抱下车就往大厅跑去。他的举动引来了许多人的目光,有人还在一边指指戳戳:“快看快看,道士抱着小姑娘来了!”石高静不理这些,抱着燕红径直奔向产科病房。
到那儿把燕红放下,一个小护士瞅着石高静的道袍“扑哧”一笑。石高静低头看看,原来自己的前襟染了一大片血。他顾不上处理,让米珍赶快抢救燕红。米珍用听诊器听听燕红的心脏,又摸摸她的肚子,说,很可能是宫外孕大出血,我早就知道她怀了郇民的孩子。石高静说,那你快叫郇民过来。米珍点点头,就给郇民打电话,郇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自己正有事。米珍气愤地说:“郇民,我没想到你是这号人。燕红需要马上动手术,你要是不来签字,我马上免掉你这个总经理!”郇民这才答应立即过来。
米珍和护士推着燕红去作B超,石高静就到水池边擦拭道袍上的血迹。闻着那股腥气,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仙之人,须远离腥秽,否则会使道业退败。石高静心生疑虑:我今天血染道袍,道业会退败吗?但他转念又想:不管它。无论是非成败,反正我今天必须救燕红。他将湿透了的道袍前襟拧干水分,用力扯平,坦坦然然走出医院。
回到城隍庙,还是惦记着燕红。到了晚上,他打电话问米珍情况如何,米珍说:“我的判断没有错,燕红就是宫外孕大出血。石道长,多亏你把她及时送到医院,如果再拖一些时间她就没命了。”石高静慨叹道:“这个燕红真是执迷不悟,她非要生下郇民的孩子干什么呀,你看,反倒落了这么个结果。”米珍说:“郇民也太绝情。我今天狠狠骂了他一通,他已经认错了,说等到燕红好了,就和她登记结婚。”石高静说:“哦,燕红终于心想事成了。”
米珍又说:“石道长,你今天不怕名声受污,敢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姑娘进医院,真不简单,我佩服你。我决定,虽然逸仙宫大酒店一时拍卖不掉,但我先拨给你二百万,作为你建庙的前期资金。”
石高静一听,心花怒放:“善哉,谢谢米主任!土地划拨下来,马上要交一大笔钱,我正不知所措呢。”
米珍说:“除了这笔钱,再把高笃那辆车给你,你开着它,上山下山方便。”
石高静又是连声道谢。
米珍说,她明天休班,正好把这事办一办,让石高静九点到竹马集团总部大楼。
第二天上午,石高静去了那里,米珍果然在等着。石高静从她手中拿到了一张巨额支票和一把车钥匙之后,再三感谢。
他见米珍忙着签发公司的一些文件,就说:“米大夫,你现在是竹马集团的董事长,为何不把医院的工作辞掉,到这里坐班?”
米珍摇头道:“我不辞职,等我儿子退役回来,我把董事长让给他,我还是回去作产科医生。”
石高静说:“你肯定是热爱那份工作。”
米珍笑了一笑:“岂止是热爱,那就是我生命存在的方式。石大哥,我在产科已经干了二十年了,几乎每一天都能亲手把几个婴儿迎接到这个世界上。你知道那一刻我的心理感受吗?仿佛整个世界也像我手中的婴孩一样,那么单纯,那么天然,成人社会的肮脏、混乱全都远我而去,我也和手中的婴孩那样,纯真无邪……我想,只要我的身体不出问题,我会一直干到退休。你想,到快退休的时候,我都是个老太太了,还能经常沉浸在那种婴儿一般的感觉里,不是我今生最大的造化吗?”
一种大感动涌上石高静的心头。他说:“米大夫,我明白了。你现在虽然是在产科工作,其实是在修行。老子讲,修行的最高境界是‘复归于婴儿’,你做到了。我向你致敬!”说罢,他庄重地向米珍作了个圆揖。
米珍红着脸说:“哎哟,你这是干什么?我是个俗人,怎么能担得起你这大礼?”
石高静说:“你不是俗人,绝对不是……”他一边赞叹,一边走了。
他到楼下开上那辆奥迪A6,去刻章处拿到公章,跑建委,跑土管局,风驰电掣一般。
傍晚,他开车回到城隍庙,一些道士围上来又看又摸。有的说:石道长你真阔呀,我们当家的也没坐上这样的好车!
恰在这时,江道长坐着他的桑塔那2000型轿车回来了。石高静意识到自己把车开到这里是个错误,急忙上去为江道长打开车门,向他讪笑道:“江道长,竹马集团刚给了我一辆车,咱们换过来坐好吗?”
江道长淡然一笑:“各坐各的车,各走各的路,怎么能换呢?”
石高静发窘道:“我的路该怎么走,正等着你给指点呢。”
江道长说:“不用指点,车到山前必有路。”说罢,径直走进客堂。
石高静跟了进去。等江道长坐下,他讲了自己这一段外出的经历,又讲了回来之后的一些事情。说到米珍刚给了二百万建庙资金,他打算尽快开工,江道长说:“那就建吧,布谷鸟正等着呢。”石高静不解:“布谷鸟等着干啥?”江道长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石高静想,布谷鸟叫,是播种的季节到了。对,我建成逸仙宫,传播南宗文化不就有道场了吗?
石高静看看正在喝茶的江道长,又说:“本来我不该胡乱传话,可有件事我还是想报告一下,因为这涉及到玄门的纯洁与声誉——今天在康局长那里听说,有人眼馋你的位子,正在游说有关领导,要搞道协换届……”
江道长摆摆手道:“提这事干什么,谁想要死老鼠,谁就拿去。”
石高静知道,江道长这是用了庄子讲的“腐鼠”典故,就起身向江道长打个圆揖,说:“‘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鵷鶵竟未休’。到底是江道长豁达逍遥,在下告辞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石高静开着车,上山下山来来回回,跑有关手续,找人搞规划设计,忙得不可开交。用地手续批下来之后,他马上让老阚从当地找来一支建筑队,开始建设寮房与斋堂。
这天,石高静接到米珍电话,说逸仙宫大酒店已经卖掉,共卖得四千一百万元,买家分三次付清。第一笔一千五百万已经到账,让石高静去找郇民拿支票。石高静喜出望外,马上开车去了竹马集团总部。郇民见他来了,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签发支票给他。
走到楼下,他给米珍打电话道谢,说钱拿到手了。他又问,燕红怎么样了。米珍说,燕红还在自己的住处休养,不过,她好像改变了想法,不愿和郇民结婚了。石高静说:这姑娘,应该是迷途知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