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殿堂很是特别:外面由人工建起,里面则利用了峭壁上的石窟。石窟里,凿出一个个神龛,有三清,有全真道的北五祖和南五祖,还有全真七子。石高静庄重跪倒,向他们三礼九叩。
他起身后问:“嗣洁,建这殿堂的花销,都是你筹来的?”沈嗣洁说:“是我偷来的。”石高静吃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沈嗣洁带着愧容一笑:“就是偷来的。我从你那里偷走了《悟真篇》,卖了些钱,用在了这里。”石高静明白了,摇头道:“嗣洁,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干……”沈嗣洁说:“我现在也觉得不对,也整天后悔。不过,当时我脑子里进了邪魔,老是想不通,就决定找个地方给自己建个道场,临走的时候就偷走了那书。不过卖书之前,我也多了个心眼,把书复印了两份,自己留一份,给你寄去一份……”石高静说:“祁高笃已经转给我了。但是复印件怎能跟原书相比呢?那是南宗的传家宝呀。我问你,你把书卖到了哪里?”沈嗣洁说:“北京,潘家园。前年一个到简寥观挂单的乾道向我讲,潘家园是北京最大的旧货市场,他师父传给他一块玉石朝板,他在潘家园卖了两万块钱。那里的人识货。”石高静问:“你把《悟真篇》卖了多少钱?”沈嗣洁说:“三万五。”石高静抚掌叹息:“唉,怎么就值三万五呢?你想用钱,我可以给你呀。”
沈嗣洁再次向他跪下,流泪道:“师叔,我知道我犯下了罪过,可你也体谅一下我吧。我从小就立志学道,十几岁就跑到村子后面的山上去住……”石高静说:“你父母向我讲过了,你的向道之心难得。你起来吧,起来慢慢说。”沈嗣洁起身又说:“虽然我志气很大,可是自己在山上并不知道怎么修炼,就决定出门拜师父去。我先到河南一个大庙里住,那里有乾道也有坤道。住了一段发现,那些师父很少有人静心修炼,都忙着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跟俗人没有多大区别。我心灰意冷,就打听哪里有清静的道场,有好的师父。正巧,有个五十来岁、姓佟的坤道来挂单,说她一个人住苏北翠屏山。她有空就找我说话,我俩越说越投缘。后来她说,嗣洁,我这次下山,就是为寻徒而来,你跟我走吧。我就跟她走了,到这里拜她作师父,跟着她修炼。缺钱缺米的时候,我俩也一起下山化缘。来这里住到第八个年头,师父生病了,肋间疼痛,骨瘦如柴。我要带她去医院,她不让,说自己的大限到了。我说你不到六十,怎么就到了大限?她说,这有什么奇怪的,重阳祖师就是在我这个年纪上走的。又过了两个月,师父果然羽化了。我把师父埋掉,心里琢磨起来:师父是修北宗的,先修性后修命;听说南宗先修命后修性,修习者寿命都比较长,我何不去学学南宗?这样,我就去了南宗祖庭琼顶山……”
石高静问:“你去的时候,我师父还在不在?”
沈嗣洁说:“已经不在了。我拜应道长作师父,改修南宗。修了一段发现,南宗真是有奇特之处,我在翠屏山修了八年没能斩断赤龙,可是在琼顶山只用两年就斩断了。我本来打算,就在那里住着,直到修成正果。我还有个野心,等到师父百年之后,把她头上的龙头簪子接到手中……没想到……”
石高静笑道:“抱歉,龙头簪子到了我的头上。可是你知道吗?我是不想接的,是你师父用羽化这种方式把我逼上了琼顶山。”
沈嗣洁说:“我明白。其实那根簪子太重了,凭我的本事,是接不了的,琼顶山只能靠你。那时我想,我还是到翠屏山住吧。我把偷来的《悟真篇》去北京卖掉,请人建起了这个殿堂和我住的寮房。西边还有个石窟,我想再建一个老姆阁,跟法果已经砸了半年石子了。”
石高静感慨地点点头:“嗣洁你真不容易,我在杭州化了一点钱,分给你一万吧。”说着掏出刘力强给的那张支票,递到沈嗣洁手中。沈嗣洁看了看说:“这怎么行?你找钱也很不容易的。”石高静说:“没关系,我再多跑一些地方呗。”
说到这里,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啥?你要干啥?哎哟!”二人走出去看看,原来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纠结在一起,女孩正用嘴紧紧咬住女人的胳膊。石高静急忙过去,将女孩的下巴捏一下,让她松口,问道:“你这孩子怎么咬人呢?”女孩凶狠地盯着女人说:“咬死她!我就想咬死她!”
沈嗣洁问那女人,女孩是她什么人,女人哭道:“是我女儿呀!这孩子本来又老实又听话,上学成绩也不错,可今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学习不行了,脾气变得特别坏,动不动就打我骂我。今天,她连学都不上了,还跟我闹个没完。我领她到这里来,想求求神灵,叫她变好。刚才我让她磕头,她不磕,还咬我……”说到这里,女人泪流不止。
沈嗣洁问女人是哪个村的,女人向山下一指:“曲沟。”石高静看看山下的工厂,再看看那条从山中流出的小河以及由它串起的几座村庄,对女人说:“你孩子的毛病,很可能与炼铅厂有关。我看过资料,如果孩子是铅中毒,就会出现你说的这些症状。你赶快带孩子到县城查一查。”女人说:“是吗?村里人都议论,说工厂的烟把山都熏黄了,肯定有毒,可我们住在下面,烟熏不到那里,怎么还会出事?”石高静说:“你们喝的水可能受了污染。”女人说:“那我明天就带孩子去查。”
“哎哟,毒烟又来啦!”法果指着山下喊起来。
果然,有一条黄龙般的烟柱从那边的烟囱里钻出,正随风扑向这边。沈嗣洁说:“快进殿躲一躲!”三位道士和那母女俩急忙跑进殿里。回头看时,殿前已经黄烟滚滚,有几缕还钻进殿堂,熏得几个人连声咳嗽。
沈嗣洁和法果跪到神像前祷告起来:“太上,天尊,你们快发发慈悲,让他们赶快把厂子搬走,把青山绿水还给这里吧!”那女人也随她们跪了下去。
正祷告着,只听殿前“啪”地一响。法果出去看看,立马惊叫起来:“哎哟,又掉下一条蛇!”石高静等人出去瞧瞧,原来是一条青蛇正在台阶前乱扭乱动。那个俗家女人哆哆嗦嗦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沈嗣洁说:“这蛇肯定是叫烟熏晕了,掉下来的。我二十年前在这里住的时候,从没见过这种事情,可是这两年,已经掉下好几条了。”
此刻,浓烟已经消散,石高静抬头看看,只见悬崖上方树木不少,但都黄焦蜡气。再低头去看那蛇,它已经停止扭动死掉了。石高静拿过一把铁锨,去崖边的树下挖个坑,把死蛇铲到那里埋掉,看着山下的工厂说:“祖师们讲,人类在世间的一个主要责任,是助天生物,助地养形。可现在,有些人反其道而行之,真是可悲至极呵!”
他掏起手机拨通杨存林的电话,讲了他刚才见到的情形,讲了对山下儿童的担忧,建议他组织力量,对几个村的儿童作一次普查。杨存林说:“有那必要吗?”石高静说:“非常有必要,这可不是小事。杨乡长,你一定要重视起来。”杨存林不耐烦了:“石道长,我听说过一句话,叫作‘出家不问俗家事’,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说罢就关了手机。
石高静蹙眉沉思片刻,对那女人说:“你赶快回村向别人说说这事,明天多找一些孩子去检查,这样更能搞清楚铅厂是不是造成了污染。”女人说:“好,我挨家挨户地说,叫他们都知道!”说罢,扯上女儿走了。
法果看着山下,忧心忡忡道:“唉,有这个厂子在这里,玄妙观眼看就没法住了,还砸什么石子,建立什么老姆阁?”
石高静说:“法果你要相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厂子,它不会长久存在的。我在这里住下,帮你们砸几天石子。”他摸起沈嗣洁的锤子,坐下就砸。沈嗣洁说:“好呵,师叔你不嫌累就砸一会儿,我去做饭了。”转身去了东面的一间小屋。
法果叹口气,也坐到石高静对面抡起了锤子。石高静问法果是哪里人,出家几年,法果说,她是邳县人,出家快两年了。石高静问她的出家因缘,她说,他男人六年前去深圳打工,她在家中抚养儿子伺候公婆,可是男人一连好几年不回家。前年腊月,男人说他还是不回来,她就带四岁的儿子去了。到那里发现,男人早跟一个打工妹住在了一起,还生了个女孩。她和他俩大闹了一通,带着儿子哭哭啼啼回家。在火车上,她一直恍恍惚惚,跟掉了魂似的。在徐州下了车,过马路的时候忘了把儿子抓到手上,儿子让车给撞死了。那司机撞了人就跑,她连车牌也没记下。事后,她整天在出事的地方哭,哭了几天,遇见刚下火车的沈道长。沈道长问清楚她的遭遇,说你别在这里哭了,跟我走吧。她就来到这翠屏山,拜沈道长为师父,住了下来。
沈嗣洁做好了晚饭,喊他俩去吃。石高静走进厨房,见桌子上是三碗面条,一盘咸菜,坐下就吃。饭后,沈嗣洁拿来那本《悟真篇》的复印件,说上面有些祖师们的注释,她看不懂,请师叔给讲解一下。石高静根据自己的理解,为她解疑释惑,沈嗣洁一边听一边点头,说祖师注释得好,师叔讲解得好,让她茅塞顿开。
这时,沈嗣洁把口张了几张,欲言又止。石高静问她要说什么,沈嗣洁道:“我想问一下师叔,你那个……那个美国女徒弟,现在在哪里?”石高静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他把露西离开他去上海,又从上海过来看她,在参访途中与他断了联系的经过说了说,沈嗣洁低头道:“这么好的一个外国道友,我在简寥观对她很不尊重,真是惭愧。”
坐到夜深,沈嗣洁要到殿里给石高静打个地铺,石高静说,费那事干什么,我就在这厨房的草堆上睡吧。两位坤道齐声说,这怎么行呵。石高静说,比我在希夷台上强多啦。沈嗣洁不再多说,抱来被褥给他铺好,与法果回了她们的寮房。石高静在草堆上坐到子夜,而后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他想继续帮忙砸石子,见锤子只有两把,就说,我给你们拣石头去。他挎上一个荆条筐,到旁边的山沟里拣碎石头,拣满一筐就挎过来倒下。两个坤道则面对面坐着,“咕咚、咕咚”,把一块块石头砸碎。干了一个上午,沈嗣洁说,师叔,你拣来的这些,够我们砸几天的了,下午你就歇着吧。石高静说,以事练心,这是多好的机缘呀,我可不舍得放弃。
第三天,石高静还是去拣。拣到九点多钟,当他再次挎着一筐石头从沟里爬上来的时候,发现两位坤道都在向山下眺望。沈嗣洁指着那里说:“师叔你快看!”石高静放下筐子望一眼山下,见铅厂门口聚集了好多人,还隐隐约约听到叫喊声。他说:“老百姓开始抗议了。我下去看看。”
半小时之后,他来到了炼铅厂门口。只见工厂的大铁门紧紧关着,外面有二百多人在气愤地呐喊:厂长滚出来!快滚出来!前天领孩子上山的那个中年女人见到石高静,走过来说:“道长你也来了?我正要去跟你说说孩子检查的结果呢。”石高静问:“结果怎么样,血铅超标吧?”女人说:“超了好几倍呀!跟俺们一起去查的还有十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回村一说,大伙都气炸了肺,今天就一齐过来,叫他们赶快把工厂关掉。”石高静说:“该关,该关。”
一辆轿车和一辆警车从山外开来,疾驶到人群后面停下,杨存林和两个警察下来了。杨存林向人群大喊:“干什么?干什么?无法无天啦?”
有人认出了他,向他道:“杨乡长,是谁无法无天?这个龟孙厂子天天在这里放毒,就不准俺来提提意见啦?”
杨存林说:“谁说这厂子放毒?你有什么依据?”
有许多人马上将手中的化验单举到他的面前,七嘴八舌道:你睁眼看看,孩子的血铅严重超标,这还不是依据?
杨存林接过中年女人的那一张看了看,眼神里现出慌乱,但马上说:“这不一定准确,不能作依据的。”
人们更加愤怒了,几个中年男人抓住他的衣服骂:“你再这么说,让你到河沟里喝毒水去!”
两个警察过来,欲解脱乡长,杨存林却说:“好,让我喝那水,我就喝给你们看。我就不信里面有毒。”听他这么说,村民们放了手,指着路边的水沟说:“你喝,你喝!”
杨存林看着水沟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他蹲到脏兮兮的沟边,用两手捧起混浊的废水,一口口喝了起来。见他真喝,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石高静走过去笑道:“杨乡长,你真是奋不顾身啦?”杨存林抬头看看他:“石道长,你怎么也在这里?村民带孩子去县城化验,是不是你煽动的?”石高静说:“人命关天,我能袖手旁观吗?”杨存林起身哼了一下鼻子:“我真后悔前天把你拉到这里!”石高静微微一笑:“大道无处不在,与我到不到这里没有关系。你办这样的工厂有悖道德,迟早是要关门的。”杨存林摇头道:“不能关不能关。这个厂子一关,我的GDP立马就掉下去了。”石高静说:“你光想着GDP,怎么不想一想孩子被残害到什么程度,不看一看这山这水被糟蹋成什么样子?”杨存林说:“你是出家人,管这些俗事干什么,还是赶快回浙江吧!”石高静说:“道士道士,就是要卫道的。杨乡长我告诉你吧,你一天不关这工厂,我就一天不走。”
杨存林看着他“哼”了一声,回到工厂门口大声讲,他要和厂方协商一下,争取尽快拿出意见,让村民们回家等着。村民们听他这样说,议论了一阵,便回村去了。
看到这个结果,石高静也转身回山。
走到中途,忽听身后传来跑步声,有人喊道:“道士住下!”原来是两个警察来了。他问警察追他干什么,跑在头里的一个说:“有人告发你,说你是个假道士,到处骗人钱财,你跟我们去交代清楚。”说罢从腰带上取下手铐,干脆利落地套在了石高静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