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祁高笃说,中午要给师兄办个出关宴。石高静想,随缘吧,就点头答应。他看看表,时间是十一点,说要在街上办几件事。祁高笃说:好,我回去等着你。
石高静走在街上发现,他两年多没来过的印州,现在变得更加喧嚣。尤其是街上的广告牌,大的不放过每一片天空,小的不放过每一块砖石。他当年去美国,深受震撼的就是城市里的各式广告,而今天在中国的许多地方,广告的规模、密度以及内容的荒诞程度已经远超西方了。石高静在街边走着,抬头看见的是广告,低头看见的还是广告,因为人行道上或贴纸,或喷漆,让人眼花缭乱。最奇的是,有一个小广告是“修处女膜”,没走出几步,又见到一个“教修处女膜”的。石高静先是哑然失笑,后又深深叹息:现在的中国人,离“自然”二字是越来越远啦。
他走到营业厅的僻静角落,想给露西打电话,但打不通,原因是她的手机欠费。他想,露西也许是在某座山上不方便交费,就到服务台为她的手机充值二百元。
石高静又给美国的麦高打电话,向他讲,自己已经出关,问他崇玄道院现在怎么样。麦高说,不怎么样,坚持修炼的人越来越少了。石高静问,为什么少了?麦高说,有好多原因,师父你回来一趟吧。石高静想了想说,好的,等我忙过这一段回去看看。麦高说,太好了,我和道友们等着师父!
这时,他再打露西的手机,里面的提示音变成了“你拨叫的电话已关机”。他皱着眉头想,整整一年没有露西的音讯,她现在到底周游到哪里去了呢?
回到逸仙宫大酒店,大堂经理向他说,祁总正在凌霄阁等候。石高静坐电梯到顶层,古筝声扑面而来。原来,祁总和他的几个中层干部都已到了,燕红正在一边弹奏古筝。
等到石高静入座,祁高笃向下属讲起了师兄能够闭息这事。那些人都惊讶地看着石高静,一位副总还握着他的手腕,让他表演一下。祁高笃说:“师兄,你就让这些俗物开开眼界嘛。”石高静抽回手笑道:“与大道相比,这只是末流小技,没啥可炫耀的。”听他这么说,那位副总才放开石高静的手。
宴会开始,石高静一边吃菜,一边注意那边的燕红。他听见,燕红奏出的筝声与两年前相比,愈发浅薄而浮躁。她虽然化了浓妆,却掩饰不了那张脸的黄瘦。她虽然还是站式演奏,但肢体动作已经很少,敷衍应付之态显而易见。再看看酒桌上,祁高笃和郇民等人说说笑笑,对燕红和她的筝声视之不见,听之不闻。石高静心想,这个凌霄阁,也该改名叫作“希夷台”啦。
筝声忽然有了间断。石高静看见燕红捂住嘴巴,脸憋得通红。片刻后,她将手拿开想继续演奏,却突然将脖子一伸,“呕儿”一声,捂着嘴跑了出去。石高静想,燕红大概是怀孕了。
祁高笃看着燕红的背影,扭头向郇民瞪眼道:“怎么搞的?”郇民却面不改色:“谁知道她怎么搞的。”等到燕红回来,祁高笃向她挥手道:“走吧走吧,你别在这里出丑啦。”燕红瞅一瞅祁高笃,再瞅一瞅郇民,低头垂目走向了电梯。
当电梯门将燕红的身影遮蔽,石高静对祁高笃和郇民说:“请你们善待这姑娘。”祁高笃笑道:“哈哈,我师兄怜香惜玉,多么慈悲!”郇民端起酒杯起身说:“对,应该敬道长一杯!”石高静说:“对不起,我不能喝酒。”郇民瞅着他冷笑:“你不能喝酒,却能怜香惜玉?”石高静用缺了指头的那只手一拍桌子:“好,九指道人酒也喝得,香也怜得!”众人一齐起哄:“好!倒酒,给道长倒酒!”祁高笃看着石高静说:“师兄,你还真喝呀?”石高静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天这酒我非喝不可!”
石高静吃了一些素菜,觉得头晕脑胀,就说吃好了,要回山上。祁高笃说,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山?先在酒店休息一会儿吧。石高静说,好吧。酒店经理苏秋秋急忙起身说,石道长,我给你安排房间。石高静就跟他走了。
苏秋秋带他乘电梯下到8楼,让服务员开了个房间,请石高静进去,并递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事就打电话找她。
石高静道过谢走进去,发现这是个豪华套间,外面的会客室放一套高档沙发,卧室里则摆着一张圆形的大床,直径有两米多。石高静想:老四这是搞的啥名堂?要模仿太极图?他觉得内急,就去了卫生间,里面的装饰让他瞠目结舌:墙上,竟有七八张仿古春宫图用陶瓷炼制,镶嵌在那里。他忽然想起,露西来中国后的第一夜是在逸仙宫住的,怪不得她第二天就跑到山上,说受不了酒店的****气息。
他走到大床边,想躺上去,但又觉得这床污秽不堪,就去了外间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听见有人敲门。起身把门打开,见燕红站在外面,石高静吃惊地问:“姑娘,你找谁?”燕红说:“我就找你。”说罢,没经允许就走进房间。
石高静让燕红坐下,问她有什么事情,燕红说:“石道长,在凌霄阁倒酒的小姐妹跟我说,我走了以后,你让祁总和郇民善待燕红,燕红很感动。又听说你在这楼上休息,就过来向你道谢。”石高静说:“不用谢。不就是一句话吗?”燕红说:“良言一句三冬暖呀。有些人,就是把心、把整个人都给他了,可他连一句热乎话也没有。”石高静笑了笑说:“那你是找错了人。”燕红说:“嗯,我就是找错了人。可我不甘心。道长,你给我算算命好吧?”石高静说:“对不起,我不会算命。”燕红说:“你是道士,怎么能不会?你快给我算算吧,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说到这里,她泪水涟涟。
石高静心想,这姑娘现在遇到了难题,我帮她解解心结也好,就看着她道:“燕红,放下吧。”燕红问:“放下?你让我放下什么?”石高静说:“放下那些来路不正的东西。”燕红立即把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孩子去医院放下?”石高静说:“不止是孩子,还有那份孽缘。”燕红擦一把泪,低头沉默起来。
石高静见她这样,便转移了话题:“燕红,我听说你会弹古琴,你会不会识减字谱?”燕红抬起头道:“减字谱?我会,在艺专上学的时候,老师教过我。”石高静说:“我那里有一份减字谱,等你有机会去看看,最好用古琴把它演奏出来。”燕红咬了一下嘴唇,说道:“琴我倒是有,艺专的古琴老师送我一架他亲手制作的‘秋波’琴,现在还在我的宿舍。不过,我现在哪有心思再弹?我的烦恼太多了呀!”石高静说:“你知道的,减字谱,就是把现成的汉字减掉一些笔画,用来纪录那些美好的音律。你如果把生活中一些东西该减的减掉,心情也会美好起来。”燕红说:“减掉?为什么要减掉?我现在生活中缺少的东西多着呢,我不但不能减,还要争,争得越多越好!”石高静问:“你想争得什么?”燕红说:“感情,身份,孩子,房子,等等等等吧,反正人家有的,我也要有!”石高静问:“你说的那个‘人家’,是谁?”燕红说:“我的一个同学,叫鲍小青。她也是印州艺专毕业的,在一家茶楼弹古筝,去年就争来了一个有钱的老公。那人是个老板,跟鲍小青好上以后,就离婚娶了她。鲍小青现在日子过得可滋润了,她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不争不抢,你就不会有高质量的生活。找老公,更是要争要抢,不然你只能跟着穷光蛋遭罪。我燕红并不比鲍小青差,她能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石高静笑了起来:“你就打算把郇民争到手?”燕红说:“对。我听说郇民是单身汉,就主动约他去KTV唱歌,他果然去了,而且当天晚上就把我用车拉到城外发生了关系。后来,这种事又有了几次。我想,到了这一步,还不可以谈婚论嫁吗?有一天我就提出,抽空见见他的父母。没想到,郇民一听这话马上变脸,一连好多天不理我。所以,那天祁总为你接风,我问你怎样才能修出他心通的本事,和郇民公开闹翻。事后,苏经理找我谈,说我思维方式有问题,不该和郇民谈婚论嫁。我向她做了检讨,说以后只和郇民做朋友,再不提别的要求。这样,郇民才又跟我和好。其实,我心里另有算盘,就是要怀上他的孩子,逼他就范。他可能觉察到我这心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小心。我实在没辙,就在安全套上作了手脚。可是,当我真的怀上了,他却说孩子不是他的……”说到这里,她狠狠地把沙发一拍:“操他妈的,我恨死他了!等我把这孩子生下来,把亲子鉴定书拿给他,看他还敢不敢抵赖!”说这话时,她向窗外投去两道仇恨的目光,仿佛郇民就站在外面。
石高静坐在那里连连摇头。他想,燕红就这样按她认定的路子走下去,只能是凶多吉少。但愿她能在前行的途中幡然醒悟,澡雪精神,恢复自然而本分的生活。
他看看手表,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就给祁高笃打了个电话,说要回山。祁高笃说,自己正在外面办事,一时回不来,让苏经理安排车辆送他。
回到玄溪水库大坝,石高静从车窗里向外看了一眼,突然吃惊地瞪大了两眼——那座刚从水中露出来的逸仙宫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废墟上有许多人忙忙碌碌,还有一些人像蚂蚁搬家一样,抬着木料、砖瓦向水库周围的村子走去。他急忙让司机停车返回,自己匆匆下来,跑下大坝。
离得近了,他看得更加清楚:逸仙宫所有的房屋都只剩下断垣残壁,上面有几百人还在继续拆着、捡着。他站在庙后面的高处大喊:“乡亲们!请不要再拆了!这些材料还要用来建新庙呢!”然而,他的喊声不起任何作用,山民们并不停手,照干不辍。
一个中年汉子从庙东边走来。石高静看了看,原来是两年没见的老阚。老阚皱纹满脸,两鬓斑白,额头上还有血迹。石高静问:“老阚你也来了?你头上怎么有血?”老阚叹口气道:“咳,别提了,今天我这脑壳差一点开了瓢。”他把头上那顶蓝布帽子摘下,石高静看见他头顶的头发与大片血痂纠结在一起,吃惊地问他为何受伤,老阚说:“怪我多管闲事呗。”
老阚说,今天早晨,他本来要去锄地的,可是刚走到街上,有人就告诉他,大伙都去拆逸仙宫了,让他也去弄些砖瓦木料自己用。他来到逸仙宫一看,果然有很多人已经干了起来。来的人不只是丹灶村的,周围几个村都有。这些人首先看中的是木料,准备了梯子的就爬上屋顶,取房梁与椽木;没有梯子的就去拆门拆窗。他想,拆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应该阻止他们,就站在大殿前面大喊,让他们住手。不料刚喊了两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瓦,正好打在他的头上,他只好捂着脑袋躲到一边,不敢再作声了。
他打电话给康局长,说了逸仙宫被拆毁的事情。康局长很是惊讶,说:“这些山民,也太大胆了。”石高静说:“不是山民大胆,是老卢鼓动他们拆的。”康局长说:“这个老卢,怎能这么干呢?石道长,你马上向公安局打电话报案,让他们赶快管住,并把被抢走的物资追回来!”石高静说:“庙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再来阻止没有多大意义。那些物资,山民弄走就弄走吧,我也不忍心再去挨家追回,搞得鸡飞狗跳。”康局长说:“那你建庙就要另外多筹资了。”石高静说:“只能如此。”
等他打完电话,老阚问:“你要重建逸仙宫?准备建在什么地方?”石高静就将选定的地方指给他看。老阚点头道:“嗯,那地方挺好。等你把新庙建起来,我儿子也该坐完牢了,让他再跟着你吧。”这话让石高静大为惊讶:“你不是反对儿子出家吗?今天怎么变了主意?”老阚说:“这两年,我去监狱看过几次阚敢,每次去的时候他都说,等他刑满出来,还是要跟着你当道士。他这么坚决,我还拦他干啥?”石高静点头感慨:“想不到,小阚向道之心如此执著。这两年多我闭关不出,没去看他,过几天我去一趟。”老阚说:“你能去看看他最好啦。”就将去监狱怎么走法,告诉了石高静。
说话间,太阳西落,大坝的阴影罩住了逸仙宫废墟,拆庙的人依然有增无减。能用的木料已经所剩无几,人们把抢夺的重点放在了砖石上,你一块我一块,将一堵一堵的墙分解成一堆一堆。石高静说:“咱们去看看新庙址吧。”二人便离开这里,沿着玄溪溯流而上,到了希夷台西面,又拐弯去了鹤山前怀。
站在那里打量一番,石高静说:“你看,这地方背山面水,奥中有旷,藏气避风,是个好道场吧?”老阚连连点头:“不错,真是不错。”石高静问老阚,这地方属于哪个村子,老阚说,东面是丹灶村的,西面是沙岗村的。
石高静指指点点,将山门、太清殿、紫阳殿、藏经楼以及配殿、寮房的位置大体上做了安排。老阚说,就是山门前面的地方小了一点。石高静说:“我想,建电站肯定要先清淤,咱们找几台推土机,把泥沙往这里堆,不就能垫起一块地吗?”老阚说:“你这想法很好,水利局肯定高兴,因为这样他们省钱省力。石道长,你如果相信我,我去找推土机给你干。”石高静说:“好,你办这事,我一百个放心。”说罢,他从身上掏出三千块钱给老阚,让他先用着。
回去的路上,老阚抬头看着希夷台说:“你已经出关了,别再住那茅篷了,先到我家住吧。”石高静说:“我住茅篷习惯了,就不麻烦你啦。不过,我打算明天外出化缘,把箱子存放在你家吧。”老阚说:“好,我上去拿。”二人去台顶后,石高静留下衣服和随身物品,把箱子收拾好交给了老阚。
晚上,他再给露西打电话,对方还是关机。他想,露西为何老是关机?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点上蜡烛,起草了一份《关于搬迁道教南宗祖庭琼顶山逸仙宫的申请报告》,第二天一早背着行囊去了印州。他先到市政府大院把报告交给康局长,康局长看后说,好,我尽快给你办。逸仙宫不是新建,是重建,估计报到省宗教局不会有问题。不过,等手续批下来,征地由政府出面,土地补偿和建设费用都得由你筹措。石高静说:明白。我今天就出门化缘。
康局长又拿出了一份红头文件说:市宗教局已经做出决定,正式任命你为逸仙宫住持。石高静接过去看看,向局长庄重表示:一定不辜负政府信任,尽快重建逸仙宫,让南宗祖庭再现辉煌。
从市政府大院出来,石高静去了位于城南的印州监狱。在高墙之内的一间会见室里,石高静等来了身穿号衣、胖了许多的阚敢。小伙子向石高静跪下,口称师父连连磕头。石高静让他起来,问他在这里的情况,阚敢说,政府待他非常好,已经给他减了一次刑,再过不长时间就出去了。石高静问他出去干啥,阚敢说,还是想当道士去。石高静说,你父亲昨天跟我谈过,他已经同意了。阚敢喜滋滋说,太好了,我一出去就找师父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