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寮房,阿暖坐到床边默默生气。景秀芝放下手中正绣着的香袋,小心翼翼问道:“阿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阿暖点点头:“嗯。卢师父让我给周市长当干女儿。”景秀芝立即面现惊喜:“是吗?这是好事呵,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阿暖看着景秀芝道:“好事?进了虎口还是好事?”景秀芝说:“咳,进了虎口,也不等于人家要吃你。我去年看过一个电视节目,看见那老虎可疼孩子了,把小虎崽子叼到这边,叼到那边,恐怕孩子受了伤害……”阿暖说:“他要是能那样待我就好了,就怕不能。”
景秀芝迟疑一下,又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叫邴道长算一算。”阿暖说:“我也想找他算,可是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景秀芝说:“不知道生辰八字不要紧,可以打金钱课,可以抽签,还可以测字。”阿暖说:“邴道长说过,这些办法都不如看八字准。”景秀芝眼珠定定地看着阿暖问:“孩子,你真想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阿暖说:“当然啦,做梦都想。”景秀芝把嘴唇咬了片刻,抖着声音说道:“我……我告诉你。”
说罢,她去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绿绸香袋,递给了阿暖。
阿暖吃惊地看着景秀芝。她把香袋接过去,见上面用金黄丝线绣着:
阿暖一九八三年正月初三子时生人
阿暖满脸惊愕,猛地站起:“我的八字,你怎么知道?”
景秀芝流着泪说:“我是你亲妈,能不知道吗?”说着就张开双臂扑上来:“阿暖,闺女……”
阿暖却急忙躲过她的拥抱,扔掉香袋开门跑走了。
阿暖跑到庙门外面,站在台阶上张口大喘。她看一眼几百米外黑幽幽的玄溪,脑子里又出现了这些年来无数次想像出的画面:一对男女,像鬼一样从深谷里摸索出来,把她放到庙门外,然后躲到那棵杜鹃树后面观察着庙中动静……
一个影子,像鬼一样从庙里悄悄出来,停在了她的身后。
这就是那个女鬼。她当年把我扔在这里,二十年后却扮作厨子到了我的身边!
阿暖悲恨交加,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抱膀缩身痛哭起来。
其实,景秀芝来到庙里之后,阿暖是把她当作亲妈考察过的。考察的起因,是有一天吃饭时孙倩忽然说:“哎,我发现,景师傅和阿暖长得像母女俩哎。”听了这话,景秀芝的手一抖,把端着的一碗菜都弄洒了。大家都端详她俩,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景秀芝红着脸说:“你们别乱讲,我和阿暖哪里像?一点也不像的。”后来,大家再没议论过这事,阿暖却放在了心上。她仔细观察景秀芝,发现自己某些方面真是跟她相像,譬如说,眉毛都很长,额头都很高,而且都是溜肩膀。即使发现有些地方相像,阿暖也没往深处想,因为她不喜欢景秀芝。她从小在应师父身边长大,师父常对她讲:人生天地间,就要秉承天地正气,行得正,坐得直,说话做事都应该坦坦****。许多年来,师父身体力行,阿暖也照样学样,所以,她就看不惯景秀芝的言行做派。她实在搞不懂,景秀芝说起话来为什么要吞吞吐吐,眼神为什么要游移不定。还有,她无论见到谁都要笑,那笑里明显带有讨好的意思,甚至对同居一室的阿暖也是这样。阿暖想,你虽然是个打工的,但也要有自己的尊严,为什么要自轻自贱呢?还有,她平时的言行举止粗俗不堪,光是择菜时大张着两腿的样子,就让阿暖倍感恶心。因此,她平时对景秀芝不冷不热,很少跟她说话。晚上在寮房,阿暖多数时间是打坐,打完坐倒头就睡,对景秀芝不大理睬。
阿暖也注意到,景秀芝平时对她格外关切。虽然两个人很少说话,但阿暖的情绪是好是坏,身体状况如何,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并作出相应的举动。有一段时间,阿暖胃里泛酸,不爱吃饭,景秀芝就一次次去山上采来葛藤花,用它炒鸡蛋给阿暖吃,终于给她把病治好。有许多次,阿暖换下**,因为有事没来得及洗,景秀芝就悄悄给她洗好,晒干,放到她的枕头底下。感受着景秀芝对自己的关爱,阿暖也曾想过:难道她真是我的生身母亲?她想问景秀芝,但又鼓不起勇气,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也不愿承认自己会是景秀芝生下来的。
景秀芝无声无息地坐到了她的身边。阿暖不理她,依旧把脸埋在两臂间置于膝头。景秀芝长叹一声:“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来到庙里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敢认你……”
阿暖努力止住抽泣,带着齉齉的鼻音问道:“你当年……当年为什么要把我扔到这里?”
景秀芝又是一声长叹:“唉,我哪里舍得扔你,是实在没有办法呀。”
阿暖问:“怎么就没有办法了呢?”
景秀芝说:“就是没有办法了。”
阿暖扭头看着她问:“我爸是干什么的,也是溪口村的人吗?”
景秀芝说:“这些,你就不要问了。”
阿暖说:“他现在在哪里?”
景秀芝看着山下,冷笑一下:“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阿暖抬起头问:“怎么回事?”
景秀芝又说:“你不要问他好不好,我不想提。”
阿暖便猜出,自己是一个私孩子,是由景秀芝和一个男人苟且而生。猜到这一点,她对身边这个女人,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她恨恨地说:“你们生下我来,干脆掐死算了,把我送到山上干什么呀?”
景秀芝说:“那怎么能行?舍不得呀,舍不得呀。”
阿暖说:“那我问你,你把我扔到这里,当时为什么不交代一下我的生辰八字?”
景秀芝说:“匆匆忙忙的,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