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可能。你看,眼前不正是水落石出,人小天大?
他此时猜想,江道长这话也暗含了对他的训诫。对呀,以前的石高静,真是不知自己之小。在美国,自恃是中国道教的南宗传人,贡高我慢,在那些洋弟子面前唯我独尊,颐指气使。回国之后,又把在国外的经历当作资本,默认别人给自己戴上的“海归博士”高帽,洋洋自得,傲视道友。在被卢美人逼得无处栖身时,却又满腹怨气,竟要乘桴出海,一走了之。到了这希夷台上,自称闭关,却希望有人长期护持,心安理得地享用别人的供养。尤其是,自以为有能力度人,贸然收留小阚,结果让他有了牢狱之灾,给他父母带来了无尽的悲痛……够了,够了。你石高静应该领悟天地之大,自己之小。
继续揣摩这八个字,石高静又猜出了它更深的含义。
他想起了《道德经》中的语句: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
好,这正是我今后修炼的方向。高静呀高静,你就遵照太上的教诲,复归于婴儿吧。你老老实实地住在这里,把天地当作母腹,将“希夷”作为境界,吸收天地精华,培养自身元气,让自己来一番重生吧!
此时玄湖风平浪静,群山的倒影在水中恰如悬置的照片一般。而那最高的琼顶,山尖离他很近很近,似乎伸手可及。
九指道人根浅,
遭逢梅雨心焦。
畏成饿殍弃蓬蒿,
斗胆来攫仙草。
水落石出历历,
人小天大昭昭。
希夷台上自逍遥,
学作婴孩嬉笑。
他在这里坐了好长时间,才收拾起那些石斛,沿着崖根,攀枝踩石,转至岛的西面拾阶而上。
“师叔。”头顶有人在叫。
他抬头一看,只见阿暖正从台顶向下走来。不知是因为多日没见,还是阿暖站在高处,石高静感觉这个小坤道长高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分成熟与持重。
他问:“阿暖?你到这里干什么?”
阿暖走近了说:“我来给你送龙头簪子。看你不在,我把它放在茅篷里面你的铺上了。”
石高静吃惊地问:“那簪子不是在老卢头上吗?你怎么会把它送给我?”
阿暖说:“我是遵从天意。他根本不配戴这簪子。”
她手扶石壁,向石高静讲了转运法会彩排时卢美人登坛摔倒的事情。石高静点头道:“不说天意,就说他心中有鬼这一条,就戴不了这簪子,登不了坛。”他问阿暖,簪子怎么又到了她的手里,阿暖说,今天卢美人和邴道长一起进城,她趁这机会,去卢美人寮房找到了簪子,马上跑到水库边坐船来了。
石高静说:“阿暖,谢谢你把簪子送来。可是老卢回来发现簪子不见了,会不会追查到你的头上?”
阿暖莞尔一笑:“追查就追查呗。他偷走簪子的时候会编神话,难道我就不会?我就跟他说,正在院子坐着,就见一道金光从他寮房里飞出,直奔希夷台而去……”
石高静哈哈大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暖你真行!”
他问阿暖,这一段简寥观里情况如何,阿暖向他讲了“七仙女”的组成,讲了转运法会的失败。石高静感叹道:“唉,他们违道妄作,把一个干干净净的道场搞成了什么样子!”得知老睡仙自从那天离去,再没回庙,他担心地说:“不知这位老神仙去了哪里?”阿暖说:“可能去了琼顶。他说过,从前有一些祖师都在那里修炼。老睡仙有多年的道业,到哪里也饿不死的。”
石高静扭头看看,琼顶山的最高峰由蓝天衬托,被白云缠绕,高远而又神秘。他说:“等我出了关,到那儿找他去。”
说了一会儿话,阿暖走了。石高静站在那里看见,阿暖走到下面,向师父师爷的墓塔分别磕了头,匆匆走向了在码头上等她的船只。
回到茅篷,石高静发现那支龙头簪子果然在他的枕边。他拿起看看,并无异样,就打来水洗净头发,而后走上台顶,把它放到琼花树的枝杈上三拜九叩。礼毕,他庄重地束发盘髻,将簪子重新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