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高笃很快到了,身后还跟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祁高笃说:“师兄,这是怎么搞的?你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石高静苦笑一下:“乍回印州,水土不服呀。”祁高笃说:“我想起来了,你当年和我说过,你家几代人都有心脏病,看来你也继承了。”石高静说:“是呵,我修炼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逃脱。”祁高笃说:“会逃脱的。琼顶山地气好,你修上几年,肯定百病皆无。”石高静说:“在老卢手下常住,修炼效果难说。”祁高笃不解:“怎么会在他手下?”石高静就向他讲了市宗教局的决定。祁高笃听了,将拳头猛一敲大腿:“怎么会这样?”石高静说:“咳,福祸无门,唯人自招。我要是不带露西回来,要是回来后不听从你的意见,直接带露西上山,也许不会遭人诟病,有这结果。”祁高笃说:“不,问题不在你带不带露西,肯定是老卢巴结上了有关领导,才捞到这顶住持帽子的。我听说,他在家里专门布置了神堂,早晚上香祈祷,让天官保佑市政府秘书长官运亨通。”石高静说:“噢,原来人家做了功德。我本来是把回琼顶山当作回家的,现在却成了丧家之犬。”祁高笃说:“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师兄,你在美国不是办了道院吗?既然这里容不下你,你还不如回去。”石高静说:“哦,露西让我走,你也让我走?我能辜负师兄的临终嘱托,一走了之?不行,我坚决不走。我养好病,就带露西去简寥观住!”祁高笃笑道:“好,好,你有志气,我服你了!”
坐了一会儿,米珍对祁高笃说,别让石院长累着,咱们走吧。祁高笃就把一直站在门边的小伙子叫过来,向石高静介绍说,他叫阚敢,是逸仙宫大酒店的保安,让他在这里全天候伺候石院长。石高静对阚敢说:“小阚,麻烦你啦。”小阚向他弓一下腰说:“为领导服务,是我的光荣。”石高静摇头笑道:“我是哪门子领导?”他指着小阚对露西说:“我已经有了护理人员,露西你可以走了。”露西眨动着眼睛说:“走?师父让我去哪里?”石高静说:“你到中国的其他地方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回来跟我到琼顶山修炼。”露西想了想说:“好吧。我要去上海,南京,也可能还有别的地方。我找个地方住一夜,明天去山上拿了箱子就走。但愿我回来的时候,师父还和从前一样健康。”
听她这么说,祁高笃让露西先到逸仙宫酒店里住下。米珍把这话翻译给露西听,露西却摇头道:“不,你先生开的酒店太色情了。”米珍大窘,拿眼瞪着祁高笃说:“露西说逸仙宫太色情了,你真行呵,连她都体验过啦?”祁高笃咧咧嘴说:“她胡说八道,她知道什么呀。”他说,如果露西不愿在逸仙宫住,他可以把她送到另一家涉外酒店。石高静说:“好的,拜托你啦。”他把这个意思讲给露西听,露西就跟着祁高笃和米珍走了。
小阚送走他们,坐到了石高静对面。石高静与他攀谈,得知他是琼顶山丹灶村的,在玄溪水库开船的老阚是他父亲,他高中毕业后到逸仙宫酒店当保安,已经干了两年。
十点多钟,输液结束,石高静说关灯睡觉,小阚就到另一张**躺下了。没过多久,他就“吱吱”磨牙,磨了一阵说道:“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石高静的心脏“扑腾腾”急跳起来。侧脸看看,小阚说完这话并没动弹,依旧磨牙,原来他是在说梦话。
次日早晨,小阚去医院食堂买来早饭,和石高静一起吃时,说:“石道长,我看电视上那些道士都会武当拳法,你也会吧?”石高静说:“我不会,我只会打太极拳。”小阚摇头道:“太极拳不管用。那是用来摸鱼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两手比划。石高静笑了起来:“摸鱼?你倒是说得很形象。你学武当拳干啥?”小阚诡秘地一笑:“保密。”
石高静想起小阚夜间说的梦话,就问:“小阚,你知道老子吗?”小阚说:“知道一点。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和祁总是师兄弟。”石高静听了这话哭笑不得:“打住!我什么时候敢自称老子?我是说,你知不知道写《道德经》的那个老子?”小阚这才明白过来,挠了挠后脑勺说:“念高中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他。”石高静说:“老子说过一句话,你该记住:强梁者不得其死。”小阚问:“什么意思?”石高静说:“他说,凡是仗势欺人的,靠武力侵害他人的,都不得好死。”小阚咧着厚嘴唇笑了:“我又不仗势欺人。”石高静说:“你不是想学拳法吗,我猜你是为了打人。你要知道,武当拳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修炼,用来强身健体的。”小阚吁出一口气:“那我就不学了。”石高静问:“小阚你有仇人?”小阚说:“当然有啦。”石高静说:“能告诉我他是谁吗?”小阚沉默片刻,突然一笑:“他是阚敢。”石高静惊愕地问:“你把自己当作仇人?”小阚说:“是。”石高静问他为何这么讲,小阚说:“我恨死自己啦!”说罢,他大口喝粥,再不吭声。
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进来查房,护士还用小车推着一台心电图机。医生用听诊器放在石高静的胸膛上听了听,又给他做了心电图。石高静问:“大夫,好了吧?”大夫一边看一边摇头:“还没有,你就安心住几天吧。”
医生护士走后,石高静扯过被子蒙住脑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了当年师父在杭州被人测出的“平”,想起了在美国为师兄测出的“平”与“曲”,还想起了自己向道友做出的承诺:等到自己修炼成功,回去表演给他们看。而现在,自己的心脏出现了问题,说不定心电图就会显示出意味着死亡的直线,要让它出现师父、师兄那样的奇迹谈何容易!
一种难以承受的挫败感,像这床发散着来苏药水味道的被子一样严严实实地覆盖了他。
有人敲门。石高静扯开被子去看,突然像见了鬼:那门慢慢打开一条缝,一张大白脸探了进来。
是卢美人。
“师弟。”卢美人提着一箱牛奶走进来,后面跟了一位长着马脸、留一绺黄胡子的中年乾道。
卢美人笑着说:“师弟,听说你病了,我们来看看你。”
石高静强压住心中的厌恶,坐起身说:“谢谢啦。”
卢美人说:“师弟,你有病应该早告诉我的。我今天去简寥观上任,没见你在那儿,打电话问过老四,才知道你住进了医院。”
石高静注意到,卢美人今天竟然是全真道士的装束,混元巾、发髻、簪子、十方鞋,一样也不少。然而,他帽檐下面的头发却是向下长的短发。他冷笑道:“老卢,弄一团假发顶着,何苦呢?”
卢美人摸摸鬓边,尴尬地笑了笑:“去住持全真道场,总得换换行头吧。”他指着那个乾道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邴道长,是我从江北引进的人才。他术数方面特别厉害,最精通《奇门遁甲》,堪称当代姜子牙。”
邴道长向石高静拱拱手,说一声“石爷好”,脸上带了阴黠与傲慢。
石高静见来者不善,也向他拱拱手:“邴爷有这功夫,有空请小试牛刀,让我开开眼界好吧?”
邴道长抬手捋着胡子说:“现在就可以试试嘛。不过……”他捋了几捋胡子,欲言又止,“唉,还是算了吧。”
石高静盯着他道:“怕我承受能力不够,听了之后一命呜呼?我不怕,讲吧。”
邴道长点点头:“好,恭敬不如从命啦。”他停了一下,拈着胡须说:“石爷你知道,这世上的每个人都生活在时间、空间之中,而时空交错,就给人带来了各种机遇,或凶或吉。那么,逢凶化吉则是奇门之绝技……”
石高静说:“这个我懂。你说,我现在所处的时空点,是凶是吉?”
邴道长说:“我给你定局排盘……请报上四柱。”
石高静就讲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邴道长掐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吧嗒几下嘴说道:“石爷,你是六乙加辛,很不妙呵。”
石高静笑道:“我早知道不妙,不然怎么会在这里躺着?说吧,怎么破解?”
邴道长一笑,念出四句话来:“六乙若加辛,金木不相亲。龙神也须遁,乐逸不求嗔。”
石高静说:“请解。”
邴道长说:“这一局,叫作‘六乙加辛龙逃走’。主要的意思是,龙虎争斗,大凶。青龙逃走,便可化凶为吉,得到安逸快乐。”
石高静突然明白过来:邴道长是说,石高静属龙,老卢属虎,龙虎相斗,龙该逃走。这个黄胡子老道,其实就是让我走嘛!这哪里是奇门一局,分明是老卢为我设的骗局嘛!他指着卢美人冷笑道:“老卢呀老卢,你真是机关算尽!你想撵我走?没门儿!我一出院就去简寥观住着,和你这只白虎做伴儿!”
卢美人苦笑着说:“欢迎,欢迎。”说罢就和邴道长走了。邴道长走在后面,把房门“砰”地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