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句话时,他的视线落在你脸上,没有回避。表情专注,却并不咄咄逼人。
你应声。
“我也是,不过偏应用方向。”他说,“如果你之后要找实验室,或者认路不太熟,可以问我。我基本把这栋楼走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提供一个事实,而不是刻意拉近距离。走到走廊分岔口时,他停下来,指了指一侧。
“我往这边。”他说,又看了你一眼,眼神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明天见。”
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把通知纸放到桌上,顺手把它压在学生手册下,边角露出一截,方便明天再看。
你坐到书桌前,拿出索引卡。
索引卡是空白的,纸面偏硬。你在第一张卡片上写下课程名,第二张写下教授名字,第三张写下办公室地点。你写到“办公时间”时,笔尖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写下手册上对应的时间段。
索引卡写完后被你叠放成一沓,边缘对齐。你把它们放进抽屉里,抽屉推回去时发出轻微的“咔”。
你起身去关灯,手指碰到台灯开关,塑料按钮有一点松动。灯灭后,房间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你把窗帘边缘按紧,光线变得更细。
你在床沿坐下,手机屏幕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提醒:设置紧急提醒。提醒来自校园安全系统。页面要求填写联系电话、选择通知方式。你输入号码,号码敲出来时没有迟疑,像记过很多遍。页面下面有一行可选项:添加第二联系人。你略过,点了确认。
确认成功后,屏幕回到主界面。
你滑到天气应用。页面显示今天的温度,旁边写着晴。你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鸣与走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床头的学生手册封面朝上,校徽在暗处仍旧清晰。桌上那份课程大纲打印件被你压在笔记本下面,露出标题一角:心理学导论。那一行字与今天课堂上听到的内容对应得很严丝合缝。
你准备睡觉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按顺序重叠放在一起。它们像一叠薄而硬的纸,被你一张一张压平:课堂的投影仪风扇声、公告板上实验招募的字、学生服务中心表格里那行父母已故、宿舍门锁的提示音、走廊里滚过的行李箱轮子声、迪克递来的那张通知纸、会议室里亮色马甲的宿舍助理、索引卡上新写下的三行字。
这些东西被你放进一个新的记忆宫殿里。
记忆宫殿是一种方法:用一座想象出来的建筑当作容器,把细节固定在门、走廊、台阶、房间的位置上。你走过哪一段路,就能从对应的位置取出那一段记忆。它靠的是空间感和顺序感,像把一天变成一张可以行走的地图。
你从门口走进去。
第一间房是教室,桌面反光,桌斗里塞着旧宣传单。走廊紧接着亮起来,公告板的透明罩在灯下有一层薄光。楼梯扶手冰凉,金属触感贴在指腹上。校园小径铺着碎石,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声。镜子把紫色眼睛照得更清楚。学生服务中心的表格摊在台面上,印刷字密密麻麻,某一栏空着。宿舍门牌写着房间号,钥匙转动一圈,门开。楼层会议的矮桌摆在休息区中央,人群围成半圈。最后一间房是书桌,索引卡叠得整齐,抽屉推回去的“咔”声很轻。
你沿着这条路线走完一遍,路线稳定下来。
路线的尽头通向另一扇门。门后是一段更旧的走廊,空气里带着潮冷的质感。那里的灯光被雾揉散,光晕在雾里扩开成模糊的圆,街面湿亮,建筑轮廓被吞没。那是一座城市的雾,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湿的布。
你把这扇门打开得很慢。
雾之外是更早的空间,那是你的上一世:东海岸的大学城,红砖墙,海风带盐味。校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时踏板轻响。一个十一岁的你跟在两位女性身后走进陌生的中学走廊。她们其中一位胸前挂着访学证件,另一位把你的围巾系得很紧。走廊里贴着欢迎回来,孩子们的鞋底在地面上跑动,声音密集。
你继续往前走,房间一间间亮起来:七年级到十二年级的课表被钉在墙上;两年的高中心理学课本被压在桌上;高中法医学的实验报告摊开在桌面;暑假修学分的登记表上写着犯罪学。某个毕业典礼的礼堂里,座椅一排排延伸,台上灯很亮,台下有人抬手拍照。
这些东西你不想忘记。
你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位置,让门、走廊、台阶仍旧能够被走到。你把今天的新路线也固定住,让它能在以后被反复走一遍。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条细光,像一条稳定的线。空调低鸣规律,走廊脚步声越来越少。你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闹钟维持默认。枕套布料摩擦出细碎声响。
你在布大的第一夜开始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