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只剩一条细细的弯钩挂在树梢,窗纸上映着缭乱的枝叶和一个女人的侧影。阮连泽疲惫不堪,但还是来了。守卫打开门时,苏钦玉已经没了逃窜的力气,歪歪靠在窗边发愣。
她知道是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喃喃问:“你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娶我?”
阮连泽脱去鞋迈入房内,脚踩在微软的席垫上感觉十分舒适。他慢慢走到苏钦玉身后语气平和道:“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也不要无谓挣扎。”
苏钦玉回过头来仰视他,还是那般军人的威严,少了许多男人该有的宽厚感。她继续问:“告诉我原因。仅仅是因为你与四少爷的恩怨?”
“不,我不屑与他争什么。”阮连泽矢口否认之后,沉默了片刻,又说,“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瞒你什么。去年我巡山的时候遇见一个疯癫癫的相士,他给了我四句谶语:今年明年,天上地下,若要翻身,必要借助钟无艳之力。我起先是半信半疑,如今全都信了。我父亲已经安葬,新司令也上任了,阮家辛辛苦苦培植的势力一夕之间落入旁人之手,果真都应验了。因此,我不能让你跑掉。”
苏钦玉难免失声笑了几声:“钟无艳?你觉得我就是钟无艳吗?堂堂少将,居然听信相士的荒唐之言。”
阮连泽受不了这样近乎嘲笑的语气,原本对于这样迷信的事情就有几分心虚,如今见她这样,争辩道:“你不是吗?自从这番际遇之后,我做梦都能梦到你额上的胎记。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脱不了干系。”说着,他俯身下去,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准确地拨开刘海儿,可映入他眼帘的景象令他震惊。那枚大杀风景的胎记不知何时蜕变成了蝴蝶,黑色的底子、玫红的斑纹,栩栩如生。她的眉梢有温柔的弧度,目光也因为蝴蝶的关系显得楚楚动人。
趁阮连泽发痴之际,苏钦玉挣脱他的手,后退了几步贴着墙根,语气中带着不悦:“还请少将自重。”阮连泽回过神来,问:“你的胎记呢?难道是我看错了?”苏钦玉不予置否,撇开头说:“我没必要事事与你汇报。”阮连泽又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说:“不管怎样,你已经在我手里了,没有逃跑的可能。”苏钦玉本想嗤之以鼻,但她忽然心生一计,转而恢复了平静的语气对他说:“也许你说得对,相士的话虽然荒诞,不过也有可能是冥冥中的安排。”
阮连泽对她的转变感到意外,反问:“此话怎讲?”
苏钦玉循循善诱:“你当真想挽救阮家,就必须先懂得放弃权力的争夺。”
“什么意思?”
“看看如今的形势,军阀统治的时代还能维持多少年?小小一个安源都被工人的势力控制下来了,更别说其他的地方。上海的工人运动你也应该知道,几次三番的镇压都是徒劳。分久必合,军阀割据的形势总有一天会结束的。一方面孙先生正在组建国民革命军,眼看就要北伐;另一方面,无产阶级的革命运动越来越活跃,这两股力量结合起来,加上军阀的内部斗争,目前的局面恐怕维持不了几年。倘若你真想做点什么来挽回阮家日渐衰落的运势,不如先放弃安源本地的军事大权,南下去投靠革命军,或许可以闯出另一番事业。”
阮连泽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哪里想得到苏钦玉有这样的见识,不由得将她的话仔细思忖了一番,不无道理。但是要放手阮家三代人的基业,恐怕也不是那么舍得,何况革命这种事风险极大,成王败寇。阮连泽问道:“你为何如此清楚当前的局势?这不像一个女学生说出来的话。无产阶级革命?我父亲就是被工人运动牵连的,要不然,阮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
苏钦玉见自己的话似乎触动到了他,被无故软禁的那种愤怒和郁闷消逝了大半,倘若他真的将自己当做“钟无艳”也好,兴许能左右他的想法,扭转一下安源的局势。于是苏钦玉极力劝说他:“阮司令对形势估算错误才导致现在的局面,你绝不能重蹈覆辙。”
阮连泽从沉思中拉回思绪,叮嘱苏钦玉道:“你先歇着,我会遣人送些书过来。这些天我府上忙,过几天再看你。”
苏钦玉明白需要给他时间去思考,于是没再说什么,仅仅颔首表示谢意。
一根根粗粗的圆柱支撑着棱角分明的屋瓦顶,圆柱上斑驳的漆色仿佛预示着年迈的贺家宅院将经不起多少雨水冲刷和烈日暴晒了。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出几根杂草,在日暮中随着晚风摇摆,算是这里最有生机的景象了。
贺文德站在院子中央挥着足有一丈长的鞭子狠狠抽在青砖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旁边站着的一圈长工短工有的闪躲、有的捂耳朵,心惊胆战的。贺文德歇了一口气,凶蛮地吼道:“快说,谁值的夜?谁没锁好门?”
一人说:“大少……少爷,我记得很清楚,门真的锁好了,我锁了门之后回去睡觉,钥匙不离身的。”
另一人说:“我和小五值夜绝对没偷懒,丑时换班的时候,南北门都是好好的呢。”
“那谁最后一个看见少奶奶?”
一个丫鬟害怕得瑟瑟发抖,“我昨晚看着少奶奶睡下的,吹了灯就关上门回屋睡觉去了,也没听见有动静呢……”
“你睡死了还能听见动静吗?”贺文德暴躁地挥一鞭子过去,还好那丫鬟躲了一下,鞭子抽在圆柱上嗡嗡作响。
这一大早的动静把整个宅子里的人都惊醒了,贺文慧还没来得及梳头,披着及腰的长发就赶来了,见那丫头吓得脸色都白了,忙去扶她,一边嘟着嘴抱怨:“哥哥,别罚他们了,快让大家出去找人啊!”
贺文德红了眼,气急败坏大喊:“找?找个屁呀?巴不得她早点滚蛋!可是我不甘心,这算什么事?我堂堂贺家大少爷居然看不住自己女人,让她给跑了!我告诉你们,都出去找,把少奶奶给我找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她!还有,派人去阮家通报!”
贺家的老太爷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制止道:“阮家刚办完丧事,这阮司令也不在世了,恐怕阮家也没工夫管,就别去了。”
贺文德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稍微收敛了一点,“爷爷,我不能这么便宜她。”
“怎么的?人都跑了你能怨谁?反正也没给我们留下后,不去管她。你抓紧时间再娶一个过门,好好给我生几个重孙。”
贺文慧站在一旁听见大人们的谈话,抿着嘴一脸不高兴回房去换衣裳。阮连韵虽然不受贺家喜爱,可她温柔,贺文慧就是喜欢她的温柔。这会儿人都不见了,也没一个人担心她,还要咋咋呼呼寻她的错处。贺文慧又设身处地想到自己,到底都是女人,心里难受得很。等那满院子人都散了之后,她一个人悄悄出门去了,在街上瞎逛了一通,没有见到阮连韵的影子,于是径直去了阮连昊那间诊所。
木框门上镶了玻璃,贺文慧贴着那玻璃往里头瞧,没见到人。门也上了锁,拧不动。她反正也没主意,索性站在门口等了起来。到晌午时分终于等来了人,阮连昊骑着单车飞快地蹿过来,看清楚了站在门口的人是贺文慧顿显失望,急刹车停在她面前,问:“是你,找我有事?”
贺文慧发觉他面容十分疲惫,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睡了,担心刺激他,便小心说道:“我是来告诉你,我嫂子丢了。”
“什么?丢了?”阮连昊一蒙,顿时傻了眼,这边还在找苏钦玉,那边又不见了阮连韵,最近到底是得罪了哪路大神把他的生活都搅成烂泥了。
贺文慧情绪也很低落,撅着嘴说:“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不见人了。我哥检查过她的房间,金银首饰全都带走了,还带了几身衣服。”
阮连朝回想起前些日子的谈话,惊觉自己低估了姐姐的行动力,还以为她会与他商量商量再作决定,没想到她自己一个人就走了。他应该猜得到她去了哪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对贺文慧说:“多谢你,这事我知道了,你快回家吧。”说罢,他又踏上车一溜烟走了。
贺文慧嘴边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已经没影了,她讪讪地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尽管阳光和煦、街道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变,可她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因为各种各样的烦恼与日俱增,再也找不回无忧无虑的时光。
苏家仍然没有苏钦玉的消息,连苏锦玉都发动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互相打听,可自从苏钦玉从长沙回来那日再出门之后,竟然没人再见过她。这也成了一桩奇事在安源流传起来,工会、夜校派人寻找她的下落无果,直到李先生养好了伤势回到安源处理这件事,第一想到的是阮连昊。可是一见到阮连昊的样子就明白他也在找苏钦玉,那种“为伊消得人憔悴”是装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