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走回房间,甩手将门关上,阮连昊一屁股坐在软塌的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
阮连韵本来就娇弱,这会没外人在了就开始掉眼泪,哭哭啼啼地说:“怎么办?爸爸这么一去,什么也没交代,你就被他们这样欺负吗?”
阮连昊揉着太阳穴说:“事出突然,毫无准备。”
阮连韵掏出手绢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庞,条理分明地细细说道:“早先我就说不如应了舅舅的要求,毕竟他们更拿我们当一家人。至少还有条后路可以退。”
阮连昊一反常态紧紧蹙起一双眉,反问:“要我听他们的去掌控兵权?上面有大哥,他是天生的军人,我不过是个医生。再说,我们是中国人,难道去帮日本人做事?”
阮连韵压低声音悄悄说:“你这些年在日本,是鹤田家族把你照顾得很好。相比之下,爸爸只是给你一大笔钱把你送到大不列颠去,哪里管你死活了?”
“一码归一码,他们是待我很好,可我从没想过要插手军事。我是一个没有立场的人,不管他们怎么打仗,我的职责是救人。”
“那我问你,如果有一个中国乞丐和一个日本军官同时受了重伤,都需要医治,你先救谁?”
阮连昊眯眼望着自己最亲的姐姐,无端端觉得陌生了。在他离开三年后,那个温柔细腻却胆怯怕事的姐姐被嫁给一个粗鄙市侩的生意人,似乎也不再云淡风轻了,开始懂得权衡利弊轻重。只是,他忽觉心痛,叹道:“人命真的要分尊卑贵贱吗?”
“不在尊卑贵贱之分,而是如果你不救那位军官,你和乞丐都要死。”
“没有两全之法?”
“没有,你离开的这些年我只学会一件事,保全自己。所以你姐夫无论在外面做什么我都不管,只要自己过得安稳,其他都不重要。”阮连韵拍拍阮连昊的手背,抽泣声逐渐淡了下去,“虽然上次你没有达成舅舅的意愿,不过只要你肯低头认错,他还会给你机会的。”
阮连昊没有表态,只是深陷在沙发里抱着自己的双臂发怔。
“连昊,爸爸一走,我在贺家也没地位了。从前我是百般忍让,如今他们更不会将我放在眼里。我都打算好了,等葬礼结束,我就收拾细软偷偷离开安源。”
阮连昊吃惊不已:“你一个女人,又恰逢乱世,离家出走能去哪里?”
阮连韵幽幽答道:“我宁愿去投靠舅舅,至少有安生日子过。”
阮连昊气急,“姐姐,我们的母亲当年是个叛徒,被家族唾弃,如今他们重新接纳我们是因为看上阮家的权势和安源的煤矿资源。鹤田费了很大力气把我从英国接回日本悉心照料,的确对我有恩,可我不会因此就卑躬屈膝。你觉得中国人品行低劣,可日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奢望的,不过是想寻求更大的庇护,让自己衣食无忧。”
阮连昊明白他与姐姐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道理是怎样都说不通的,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我无法左右你的人生,不过还是想劝最后一句,与其寻求别人的庇护,不如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阮连韵颔首,戚然一笑:“我只是个女人。”
“今年明年,天上地下,若想翻身,必要借助钟无艳之力。”阮连泽自梦中惊醒,瞪大双眼望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玻璃罩灯,耳边一直萦绕着这句话。那个树林里疯癫癫的相士竟然一语成谶。当初他虽是不敢尽信,可也一直想将苏钦玉纳入家门,以避免那诅咒之言。谁料还未得手就逢此巨变,究竟是天意吧。
窗帘拉得不严密,月光通过一条窄缝透进来,映在**像一把日本武士刀的形状。阮连泽打了个寒战,猛地从**一跃而起,打着赤脚从卧室里匆匆跑出去,唤了一名家丁上来嘱咐道:“带几个人手去监视苏钦玉,趁她独自外出时把她请过来。”
“是。”
“记住,是请,别伤她。”阮连泽灵机一动,补上一句,“以四少爷的名义。”
“嗯,记住了。”
阮连泽看着家丁下楼去着手办事了才安心一些,梦里家破人亡的惨淡场景也依稀散去了。他转身正要回房,意外瞥见书房的门缝里透着光。正巧座钟敲了两下,已经是半夜两点了,他朝书房走过去,慢慢推开门,不出所料,是阮夫人坐在书房里悼念亡夫。
这书房是阮宏庆每日逗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桌上零落的物件一如往常,烟斗、眼镜、书本、纸笔,墙上挂着地图和五彩条纹的旗帜,还有他年轻时英姿勃发的画像。阮连泽打破沉静,唤道:“妈,快去睡吧,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办。”
“我跟着他从北方到这里来安家,千里迢迢,毫无怨言。当年他刚满二十二岁,就被任命为安源军区的副司令,镇守赣西,我还嫌弃这里是穷乡僻壤,后来才知道原来阮家的老爷子是看中这里的煤矿。”阮夫人气息虚弱说着话,却没有悲痛哀怨的神色了,“你爸爸上位是很艰难的,毕竟上头有位兄长压着。可我竭尽全力协助他,不惜拿出全部嫁妆来打点,不仅与盛家处得相当愉快,煤矿的所有老板也都信任我们、依赖我们,直到老爷子对我们刮目相看。老爷子过世后,所有的家产都到了我们手里。”停顿了一下,阮夫人抬头望着相貌堂堂的阮连泽,“儿,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在说钱,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只要有钱,去哪里都可以东山再起。幸好我们早有准备,也不至于在这样的时候手忙脚乱。”
阮连泽顿悟到她是有打算了,“妈,你想好了?”
“我打算带连朝去上海接管这些年置办的家业,你留在这里吧。新来的司令势必会带一些自己人来,但安源是阮家的地盘,只要你肯花工夫,可以把司令变成傀儡,实权仍然掌握在自己手里。”
阮连泽胸有成竹道:“当然,我怎么会甘愿让外人来接手?何况我这个少将还是督军亲自任命的,虽然这次的罢工影响甚广,但我没有被牵连,掌管军队仍然是我的职责。”
“放手去干,我这里有足够的钱财来做你的后盾,我们不会垮,更不会让别人看笑话。”阮夫人毅然将亡夫之痛化作了力量,并且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阮连泽。
苏家的宅院里堆了一箱一箱的行李,三四只箱子被捆绑在一起往运货的车上堆。
忙得大汗淋漓的小雨眼尖看见从铁门外进来的苏钦玉,叫唤着跑过去:“大小姐,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苏钦玉顺口答道:“噢,我去学校办手续了,这不是要准备回上海吗?总要跟学校打声招呼。”
“哎呀,去了好几天呢!你的东西都在屋子里没动,二小姐不让我们动。”
“嗯,我自己收拾就好。”苏钦玉温和地笑着回应,迈开酸痛的双腿朝屋里走去。这几天她和德叔配合其他人将暗藏在诊所的李先生送回了长沙。李先生伤势未愈,但恰逢军队停止了搜捕,他们必须趁空行动。苏钦玉时时刻刻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因此觉得十分疲累。
她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白绸衬衫、黑呢长裤、短靴,披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她急于找到阮连昊商量事情,原本早应该去找他,可是临时接到任务,耽误了。她的归心似箭有一大半原因是想见他。
苏钦玉甚至来不及跟家人打招呼,转身又出了家门。苏宅院门口停着苏瑞祥的车,司机正在打盹儿,苏钦玉犹豫于要叫醒他抑或找一部黄包车之际,几个身穿灰色马甲的男人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