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三少爷。”女孩子们嘻嘻地笑起来,还揶揄贺文慧,“文慧,你真吝啬,有如此阔气的朋友也不介绍我们认识。”
贺文慧心想,莫非你们不知道他臭名远扬?
正当阮连朝沾沾自喜时,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阮连韵从暗处跑了出来,直奔贺文慧身边拽住她的手,“文慧你怎么乱跑呢?嫂子找了你许久。”
贺文慧瞥见阮连朝眼里掩饰不去的厌恶之情,心里着实害怕,早知道他的彬彬有礼都是装出来的,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姐姐都是如此。她反握住阮连韵的手,安慰道:“我……三少爷带我们参观阮公馆,没事。放心吧,嫂子。”
阮连韵微笑颔首道:“嗯,你们快下去看戏吧,已经开始了。”
几名少女一听下面开始唱戏了又雀跃起来,便手挽手下去看戏。待她们的笑语声逐渐消失,空旷的二楼只剩下阮连韵与阮连朝二人。
阮连韵手里揪着帕子,低眉顺眼道:“三弟,你不是答应过永远不找文慧的麻烦?爸爸都停了你的家用,这教训还不够大吗?”
阮连朝嗤嗤笑了笑,从衣兜里掏烟卷出来叼在嘴里,一边说:“好姐姐,现在我是欺负她吗?我可是在照顾她、给她面子,没看见那几个姑娘玩得多开心哪?”
“她们年纪都很小,不懂事……”
阮连朝毅然打断她的话:“哪里小?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姐姐,你不是十六岁出嫁的吗?贺文慧今年也差不多十六了,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想娶她。”
“什么?”阮连韵微微张开了嘴,因这话太过震撼,她大脑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趁她发呆之际,阮连朝冲她吐了口呛人的烟,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喊道:“三爷我看上了那姑娘,我要娶她!”
旋梯拐弯处,贺文慧猫着腰躲在那里瑟瑟发抖,她方才叫同伴们先下去,自己有意偷听他们的谈话,而阮连朝最后那句话像道雷劈在她头顶上。她想起阮连朝邪恶的话语与下作的表情就觉得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想要干呕,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让她撞上了?
听着嗒嗒的脚步声逼近,贺文慧回过神来急急忙忙跑下楼去,她神志不清地冲进了一楼宴会厅,那台上正在唱戏,咿咿呀呀好不热闹,可在她如今听来,那都成了鬼魅的惨叫,凄厉极了。
上海虹口的一座普通二层楼里,平整的榻榻米席垫铺满了整间房,几枝干花插在案头的水玉瓶中。苏钦玉躺在房中央,刘海儿全部梳起来,露出高而宽的额头。她眉梢上那枚胎记已经完全蜕变成了蝴蝶,那是黑色的底子、玫红的纹,触须卷翘,真像是一只蝴蝶合翅立在眉梢上,美得如同一幅画。
佐藤先生拿镜子递给她,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苏钦玉坐起来,方才的疼痛强忍下来都流泪了,这时还觉得头皮都是麻木的。当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了解这针扎的疼痛是值得的,就像是裂变、像是破茧。
阮连昊在另一间房等了许久,见到她的那一刻竟然比她还高兴,高兴地将她拥入怀里,说:“从今往后,你可以不用刘海儿了。”
苏钦玉拾起梳妆台上的梳子仔细地将卡住的刘海儿梳下来,“不,还是要的。”
阮连昊不解反问:“为何?”
苏钦玉抬眼盯住他,眸光似是到了温柔的极致,轻声说:“这蝴蝶,是给你看的。”
阮连昊舒心地叹了一声,忽然伸手解开自己衬衫的衣扣,解到第三颗拉开,一只同样的蝴蝶赫然在他右边锁骨的下方。苏钦玉愕然,盯着他敞露的肌肤上那只翩飞的蝴蝶。他笑盈盈道:“我怕他一次做不好,于是叫他先拿我试了一试。”
苏钦玉伸手轻轻触摸到他的锁骨,却不敢去碰蝴蝶,生怕惊扰了它似的。正痴痴看着,突然就被他搂了过去,整张脸紧紧贴在他颈窝里,一如他们第一次偶遇那样。听他的呼吸从柔密的发隙里渗透进去,直接传递到她脑海深处。他说:“我这蝴蝶,也只能给你看。”
“那我们就每天傻傻地相对吗?你看我,我看你。”
“只要你愿意,有什么不可以。”
苏钦玉笑了,用指尖描着他锁骨下方的蝴蝶,一遍遍地描,直到描进了心里。
如今各国租界里都很安静,去年的罢工事件早已经平息,时间就像黄浦江的江水奔流不息,从不会停下。广场周边有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在弹手风琴,动听的声音吸引了不少路人。阮连昊牵着苏钦玉的手在风琴的乐声中跳舞,累了便并排在路边的石栏上坐着看夕阳下的白鸽。
从熙攘的街上传来一声惊叫打破了宁静的黄昏,一名衣衫破落的少年从人群里冲出来,横穿过广场一路疾跑。过了会儿,一个女学生脸色煞白追了过来,可是少年已经没了踪迹。她梳着整齐的刘海儿,长发齐肩,溜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急迫和慌乱。
阮连昊凑到苏钦玉耳边说:“你瞧,那女学生的模样真像你。”苏钦玉努嘴道:“我如今穿的不是学生服,哪里像了。”阮连昊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起身说:“你猜刚才那小子偷了她什么?”苏钦玉随便猜:“钱?”阮连昊摇头,眯眼笑道:“是一只怀表。”苏钦玉不信了,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阮连昊摇了摇手指,神秘兮兮跑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去弯腰摸索了一番,待他直起身子来,手里果然捏了一枚怀表。他冲苏钦玉眨了眨眼,然后朝那女学生小跑过去,将表呈在手掌上递过去问道:“这是你的吧?”
“噢,谢谢……”女学生转身望见那只失而复得的怀表,惊喜道谢之余抬头瞥了眼这位好心人,在夕阳的余晖中遇上对方的目光,刹那间,两人都愣住了。
“连昊君。”女学生睁大了眼睛,目光由惊喜渐渐转变成温柔。
“凉子?”阮连昊眉头紧锁又舒展,回头望了眼还坐在石栏上的苏钦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跟爷爷一起到中国来了。连昊君,我的中文是不是进步了很多?”那个被叫做凉子、打扮如同中国女学生的少女说着一口稍显别扭的普通话,但神情十分认真。阮连昊语速飞快回道:“你一向聪明,学什么都快。凉子,你别告诉任何人看见我了。”
凉子歪着头,疑惑问道:“为什么?鹤田先生非常希望和你见面。”
阮连昊压低了声音,耐心同她解释:“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见他,我有自己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我做的我不喜欢,所以我并不想听从他的指示。”
“不喜欢?”凉子显然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事情令他不喜欢。
“就这样,你当做没见过我,好吗?”阮连昊逃似的从凉子身边跑开,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容,他径直奔向苏钦玉,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好了,她被偷去的就是那只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