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苏钦玉略微有些拘谨,抿唇笑着。阮连韵接着说:“听说苏小姐在长沙念学,长沙是大城市,比这小镇热闹多了吧?”苏钦玉答:“也就是学校多,学生多,因此才显得热闹吧。”阮连昊一时兴起问:“苏小姐念的什么专业?”
“主修俄语,也学点英语。”
阮连昊一听,忽然来了兴致,一连串流利的英文蹦出口。苏钦玉腼腆对答了几句,然后不好意思打断他:“我学得不好,阮少爷别取笑我了。”
“不错了,至少我说的你都能听懂。”阮连昊说完,举杯示意,与苏钦玉喝了口酒。
上一场舞曲结束,接下来是一曲华尔兹,阮连韵在阮连昊耳边轻声笑问:“不去请她跳舞?”阮连昊瞥了眼苏钦玉,也轻声回道:“她不是我邀来的舞伴。苏锦玉才是。”阮连韵吃了一惊:“苏锦玉?怎么是她?”阮连昊不以为意笑了笑:“她怎么了?好像你们对她有偏见?”阮连韵垂目沉吟:“那倒不是,这姑娘模样不错,不过看样子将来是不懂持家的。二姐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持家?二姐也说得太远了吧?”阮连昊为防止苏钦玉听见,用手挡住鼻口窃笑,“只是舞伴而已,今天是为大哥找老婆,不是我。”
阮连韵大失所望:“这么说,方才娘夸了半天的苏钦玉原来是配给大哥的?”
“这事不好说。”阮连昊侧头看看苏钦玉,好在她正专心看着花枝招展的苏锦玉跳舞。方才苏钦玉拒绝阮连泽的那一幕浮现眼前,阮连昊凝视她的侧颜,似乎从她高挺的鼻梁上可以看出一身傲骨。他兀自笑了笑,通常,外柔内刚的女子活得很累。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愈加热闹。军阀、官场、商界的人互相熟稔起来。阮连昊正和苏锦玉在舞池里跳得正欢,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穿长袍的男人亲昵地搂住一名舞女模样的女人站在阮连韵面前,似乎起了些争执。阮连昊猜想那就是自己的姐夫,顿时面色一沉,撂下苏锦玉朝那边冲去。
贺文德一手端着小毡帽,一手搂着艳丽的女人,醉醺醺地对着阮连韵毫不客气地训斥道:“怎么了?大老爷们儿的事女人家管得着吗?给我滚开!”他正不可一世,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毫无防备地跌倒在地。
阮连昊怒火中烧,用手指头狠狠戳他的胸口:“这是在阮家,你太猖狂了!”
苏锦玉蹬着高跟鞋匆匆赶来,拖住阮连昊:“四少爷,怎么了这是?”
另有一名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扑上来扶贺文德,抬头冲阮连昊大嚷:“你怎么打人呢?!我大哥哪里得罪你了?”
阮连昊逼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狠狠道:“敢在岳丈家招惹女人?我拿枪崩了你!”
“四弟!”阮连韵拉开阮连昊,脸色苍白地挡在贺文德面前,“别在这儿闹,这可是大哥的宴会。”
阮连昊气急:“二姐,这就是我的姐夫啊?好歹是阮家的女婿,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他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他把阮家当什么了?”
阮连韵眼眶微微发红,手里的丝绢拧成一团。转身搀着贺文德匆匆往偏厅里走去。从另一边搀着贺文德的少女回头瞪了阮连昊一眼,啐道:“有什么了不起!”
阮连昊吐了口粗气,拳头无力地砸在身边的高脚茶几上。苏锦玉小心翼翼看着他的脸色递了杯酒:“四少爷,喝杯酒,消消气?”阮连昊回头冲她笑一笑:“先放这儿吧,抱歉让苏小姐看笑话了。”苏锦玉晃着高脚杯里透明的红酒,小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苏钦玉在舞池的另一端遥遥望见了方才一幕,兀自伤怀起来。
歌舞升平的大厅外面,一溜四季常青的树木像天然的屏风包围着一片空幽的草地。路上停满了车,看守的士兵手执枪杆站得笔挺,见是阮连韵来了便立正行礼。
醉得东倒西歪的贺文德一钻进车里就狠狠推开阮连韵,“你可真是阮家小姐啊!我招呼不起!”
另一旁的少女是贺家的小女儿贺文慧,方才还冲阮连昊发了脾气满脸怒色,这会儿又对贺文德不满:“哥,你别这样,嫂子又没做错什么。”
贺文德趁着醉意肆无忌惮骂道:“呸!仗着自己娘家有权有势欺负人!如果他真敢拿枪崩我他倒是有种。结果还不是作势吓唬人?”
贺文慧捂着鼻子躲避那熏人的酒味,“哥哥,你也别忘了这是在阮家,如果让司令知道了,这事就闹不好看了。”
贺文德冷哼两声,道:“阮家怎么了?不会生孩子,我不休就算仁义了,还不许我纳妾?”
阮连韵始终攥着手绢坐在后座的边角上,肩膀缩成一团。脸色却平静得很,这不像受了过分惊吓的面色,而是习以为常的躲避。
宴会结束后,阮连昊亲自开车送苏家三人回府。那沿河的道上没有灯,夜路森森,阮连昊开车极小心,远远听见狗吠声凶猛无比,便知道离苏家不远了,阮连昊调笑道:“前日若不是我骑着车,恐怕早已躺在贵府动不得了。”
苏锦玉忙笑着赔不是,陪父亲坐在后座的苏钦玉默默看着他们嬉笑的侧影,头愈发低垂。
阮连昊驾车离去后,苏锦玉哎哟哎哟叫唤开了,苏瑞祥心疼极了,捧着女儿的手关切询问。苏钦玉帮她拎着提包,道:“好在四少爷是医生。”苏瑞祥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大玉,你和阮少爷好好的怎么分开了?”苏钦玉眼神慌乱撇开头答:“我也不知。”苏瑞祥斥道:“大少爷可是阮司令的手中宝,有机会就牢牢抓住,你真不懂事!”苏钦玉掩住不满,温顺地回道:“不是还有妹妹吗?阮四少也很不错。”
“你懂什么?那四少爷是二房所出,长年累月都被丢在国外,长房太太哪里容得下他?”
苏锦玉闻言,唉声叹道:“二房?那可怎么办……我怎么这么背时!”
苏钦玉不以为然,劝她:“锦玉,别这样说。我看阮四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比大少爷那样的人好处多了。”
苏锦玉跺着脚说:“那又怎么样?不受宠的儿子在家能有什么地位?”
苏瑞祥又立马否认:“那倒不会,阮司令倒是很想宠他,只不过阮夫人心里头有刺罢了。毕竟当年阮司令把二房夫人宠上天了。”
苏锦玉撇撇嘴,愤愤道:“阮夫人真是小肚鸡肠,冷眼看了我一个晚上,不就是跟她穿了一样的衣服吗?我看她生出来的儿子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四少就四少,我还非要跟了四少,我就不信堂堂司令能委屈自己的幺崽!”苏锦玉尖细的声音伴着高跟鞋踏上木楼梯的声响渐渐飘远。
苏钦玉留在了楼下,仰头望了望,忽然腿一软,歪身倒在沙发上。刚端着茶水进屋的丫鬟忙问:“大小姐怎么了?”
苏钦玉扭头应了声,笑着脱下鞋子说:“没事,鞋跟太高了,累。”她斜斜地坐在松软的布沙发里,整个人都陷了进去,躬身揉着脚趾。月白的绣花缎面旗袍将她裹得紧紧的,刘海儿盖着半张脸,自有一股隐约的风情。丫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端着茶水上楼了,又遇见另一个丫鬟小雨,窃窃道:“大小姐这几年愈发标致了。”
小雨眉开眼笑捂着嘴说:“我早说过大小姐是美人坯子,你们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