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连昊头一回进入到党组织的办公室,用戒备的目光打量着李先生,问:“你就是她的上级领导?”
李先生一边请他坐一边说:“可以这么说,苏钦玉同志协助我做了许多工作,只不过碍于她的出身,党员身份就一直没有暴露。”阮连昊不客气地回绝,站在他面前说:“我怀疑她的失踪就是和你们有关。”李先生又说:“您怎么可以这么想呢?难道我们会把她绑架?”阮连昊紧握拳头,难掩愤怒道:“你们已经从思想上绑架了她!”李先生摇头叹道:“那只能说明你对她的了解甚少。你说她为什么参加革命?是因为她有多想当英雄吗?是因为她被某种思想蛊惑了吗?错,其实是因为她心地善良、好善乐施,见到别人受苦受难她都会感同身受,所以她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以她的出身,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是肯定的,可是她愿意参加无产阶级革命,愿意奉献自己的知识和善心。阮少爷,你真的很在乎她,可是你不了解她。”
阮连昊回想与她相处的许多细节,为何从来没有了解过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她伪装得太好还是自己不够关心?他失魂落魄走出那座简陋的楼房,又骑上单车到邮局挂了个电话去上海,从鹤田俊夫那里确实了阮连韵的消息。
那边鹤田俊夫用从容不迫的日语说道:“连昊君,你姐姐比你聪明,懂得审时度势。”
阮连昊身心疲惫,不想与他周旋,只说:“阮家大势已去,抱歉我已经帮不上忙了。”
“你姐姐在我这里,难道你不想与她团聚?别说自己帮不上忙,任何时候我都是需要你的。”
阮连昊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阮连韵这一去,恐怕再难以脱身。虽然这些年鹤田俊夫对自己关照有加,但是他不想牵涉进任何政治纠纷,这让他很难公平对待自己的情感。倒是阮连韵想得简单,只要日子过得舒服就好,低三下四都无所谓。
人与人的想法真是天壤之别,苏钦玉要兼济天下,阮连韵需要依附旁人,而他只想独善其身。
原本就不热闹的阮公馆如今更加冷清,因阮司令不在了,仅靠阮连泽一人支撑着全家有点吃力。于是这几日阮夫人将工人仆人都遣散了一些。发放完遣散费,她便坐在沙发上与成管家核对账目。门外车子的噪声响起,阮夫人便探头往外看,只见阮连泽迈着又急又快的步子冲进来。她忙问:“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阮连泽将佩枪摘下递给伍副官,压制了许久的满腔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近乎是咬牙切齿吼道:“欺人太甚!”
屋里的人都惊了一跳,大气不敢出。阮夫人着急问伍副官:“发生什么事了?”
伍副官低声说:“徐司令撤了我的职,不仅仅是我,还包括司令生前的几个得力部下,撤职的撤职,调任的调任,再这样下去,恐怕将来少将在军中孤立无援。”
阮夫人经这一个月老了许多,再也没有从前的神气,担忧地念叨:“徐司令竟然是这样的狠角色,怎么从前没看出来?”
阮连泽冷冷地说:“到了安源这块地方怎么能不贪心?他掌握的权力越大,利益就越大。再过几个月,恐怕煤老板都会唯他马首是瞻。”
伍副官愤愤不平道:“可这里的军队都是阮家一手培植起来的,哪里能便宜他?”
阮夫人心急如焚:“连泽,现在可怎么办呢?”
“他对付我是迟早的事……怎么办,让我好好想想。”阮连泽转身朝楼上走去,皮靴踏在地板上噔噔直响,像他被愤怒擂起的心跳,狠狠的。他不由得回想苏钦玉的话,一字一句仔细推敲,如果军阀被推翻是大势所趋,那么接下来的抉择就关乎他未来的命运,南下广州,还是固守安源?实在难以取舍。
黄昏时分,阮连朝醉醺醺地从河边的一家酒馆出来。后边紧跟着的掌柜朝他大声呼喝:“还当自己多了不起呢!赊账赊个没完没了,谁还伺候?”
阮连朝挥着胳膊大喊:“你们给我等着!明儿掀了你这地方!”
那掌柜的不示弱,回道:“你掀了试试!新来的徐司令已经换了警署的署长,人家明白说了,就是不要怕你们这种恶霸,有什么事都可以上警署去找人,署长会替我们这些小百姓做主,实在闹大了,徐司令亲自出马,还不信治不了你!”
阮连朝脸上两块淤青十分狼狈,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踉跄地往前走。跟在一旁的小厮唯恐他摔到河里去,时不时拉他一把。阮连朝嘴里边骂边说:“岂有此理,那个姓徐的!他故意的,是不是?刚刚在赌场,他的那个副官故意害我输了个精光,然后让赌场的人跟我追债!爷自打从娘胎出来就没受过这份气!”
小厮劝说:“三少爷消消气,回去跟大少爷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阮连朝越想越气,指着刚刚那酒馆:“现在你看看,这满大街的人都跟我作对,凭什么不让赊账?不就是几口酒嘛!”
小厮附和道:“对对,三少爷不用稀罕他,回家照样喝。”
阮连朝用衣袖抹了把嘴,歪歪扭扭地走在路上,视线忽然被某道身影盯住了。这时太阳正好落了山,光线昏暗,他醉眼蒙眬地看不清楚,用手肘撞了撞小厮问:“咦……你帮我看看,那个……那个是不是贺文慧?”
“是,就是她。”
“爷今天总算碰上件顺心事了。”阮连朝乐不可支地朝巷子口踉踉跄跄跑过去,挡住贺文慧的去路。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贺文慧捂住鼻子正想往后退,不料身后的路被那小厮堵住了。她本来是出门散步的,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上阮连朝,加上天已经黑了,她壮着胆子试图跟他说道理:“三少爷这是做什么?不是说好了不为难我吗?”
阮连朝醉得厉害,完全没有遮掩自己平日里的嘴脸,死皮赖脸地凑到贺文慧面前去动手动脚,“我心情不好,你看看,他们都欺负我。好妹妹,你就不会安慰安慰我吗?”
贺文慧不经世事,吓得尖叫一声:“啊……你别碰我!”
阮连朝担心她的叫喊会招人来,连忙捂住她的嘴,一边箍紧她的身体往里拖一边说:“乖乖,别叫,你迟早是我的少奶奶,怕什么呀?明天我就上你家提亲去……”
见阮连朝似乎动真格的,小厮也慌了,忙说:“三少爷,这恐怕不太好?”
“少废话,你守在这儿,别让人来打扰我!”
贺文慧一听这话,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手脚并用奋力挣扎。阮连朝见她性子这样烈,索性解下皮带将她的双手反捆了起来,然后用衣兜里的手帕塞住她的嘴。
巷外那条的沿河的路上寂静无比,一阵单车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接着传来阮连昊的声音。
“你不是三少爷的伙计吗?在这里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