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
“嗯?你们是?”
“是四少爷吩咐我们来这等你的。”那人朝后方一指,在不远处停着一部车,的确是阮家的车。
苏钦玉长嘘一口气,想到阮连昊专门派人在这等她,一定是这几天找不到她心里头着急了,她喉咙里便升腾起一股香甜的润感,像咽了蜂蜜一样。她坐上车,一路微笑,直到车子驶入阮家公馆,一条条白色的绸布刺入她的视线,白绸扎成的大团花挂在门廊正中间,廊道两旁摆满了花圈。苏钦玉惊问:“这是给谁办丧事?”
车里的人答道:“我们司令,遗体昨天夜里送回来的,准备明日下葬。”
这是一个震惊的消息,苏钦玉半晌儿没回过神儿来,“阮司令怎么……突然去了?”
那人没再答话,只说:“苏小姐,因为今天情况特殊,四少爷吩咐暂时将你安置在别院。”
这小院还是一如从前,杂草丛生,树木凋零,荒芜极了。屋檐下的蛛网都织成了纱,猎物是细密的黑点缀在白纱上,触目惊心。她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上次待过的房间还留有脚印,镜子也有擦拭的痕迹,仿佛就在不久前。一些细枝末节的画面从她的回忆里冒出来,点点滴滴都无比清晰,那个眉眼俱笑、胸怀坦**的青年,将会一直在她心里住下去。她决定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能与他分开,她不去上海,要随着他在一起。
稳稳的脚步声在门廊上响起,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苏钦玉欣喜地转过身来,可是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表情绷成了错愕。
阮连泽难得没有穿戎装,一身普通的西服,披着白褂子,可军人凛冽的眼神丝毫未变。他的口吻也还是那样冰冷:“苏小姐,许久未见。”苏钦玉出于戒备往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问:“怎么是你?”阮连泽道:“怎么不是我?你收了我的聘礼,还未过门,便是我的未婚妻。”苏钦玉恐慌了,拼命摇头:“阮司令曾与我父亲说了,那些聘礼是代四少爷下的。”阮连泽似笑非笑说:“阮司令几时说的,我不知道,可有证据?”
苏钦玉声音颤抖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父亲刚去世,一年内我是不能娶亲的。不过你别想逃,未过门的时候你就住在这里,我会派人日夜看守。待明年我们再完婚。”
苏钦玉试图从他身边的空当冲出去,可被他一条手臂轻而易举地挡了回来,并且被他紧紧勒住了腰。她挣扎也无济于事,大声怒喝:“你怎么可以这样目无法纪!”
“在安源,我就是法纪。”阮连泽将她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阴冷的面孔上浮现出了几分笑容,“会有人来打扫收拾、伺候你饮食起居,安心住下吧。”
阮公馆青灰色的楼房矗立在苍郁的松柏树林之中,漆黑锃亮的车一部接一部缓缓行驶。几副挽联摆在灵堂两侧,往里依次摆放着亲朋同僚赠送的花圈。肃穆的气氛令所有到场的人大气不敢出,说话皆是轻声细语,唯恐惊扰了主人。
正中央的棺柩旁边,阮夫人素面朝天露出老态,不停地躬身向来悼念的人谢礼。阮连泽与阮连朝身披白褂子一边一个搀扶着虚弱的母亲,神情颇为沉重,倒是没有悲痛之意。
灵堂外面传来一点儿喧哗声,片刻后,只见一队人步伐整齐地走了进来,接着,一名戎装整齐佩戴肩章的中年男子踏着军靴穿过灵堂走到棺柩面前,接过香拜了三下,而后客套地说了一声:“请夫人节哀。”
阮夫人气若游丝道:“哦,多谢徐司令,今后还请不吝指教犬儿连泽,他上任不久,资历还浅,需要前辈的指引和提携。”
徐司令转头看了阮连泽一眼,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这时,成管家低着头一溜儿小跑到阮连泽面前低语了几句,阮连泽便跟随成管家从侧边走出了灵堂。
灵堂外面的微黄的草坪前,家仆将阮连韵与阮连昊围堵,言语失和便争执起来。阮连泽站在阶梯上微扬着下巴神情倨傲问道:“什么事?”
阮连昊穿着孝服,愤愤不平高声质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不准我们站亲属位就算了,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
阮连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笑而未笑,“连昊,你的东西我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全部送到你诊所去了,从今天起,你和你姐姐不姓阮,你们可以姓鹤田,或者喜欢姓什么都行,反正,我母亲永远不会承认你们是阮家人。”
阮连昊不服,拉着阮连韵往前冲撞,一面大喊:“可是,我们的父亲躺在里面!”
争吵声吸引了一些围观,多数人半知半解地看起了热闹。阮连韵拽住阮连昊的手臂,轻轻说:“连昊,算了,他虽是我们的父亲,可也不曾宠爱过我们。”
阮连昊蹙起眉,迷惑不解地瞪着她。
阮连韵目光闪烁,在众人的围观下难堪地垂下了头:“走吧,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阮连昊这才发现,贺家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几乎是谄媚地朝阮连泽走过去,却不理会被拦在外面的阮连韵。按理说,她已经出嫁,算贺家的人,自然应该同他们一起进去,可是……
“姐姐,别难过,我们走。”阮连昊最后望了阮连泽一眼,眼神淡漠而轻蔑。
而阮连泽眼里露出诡谲的笑意,仿佛已经扼住了对方的喉咙一样胜利在望。跟这样的人较量,他怎么可能输?
梧桐叶稀稀落落铺在街面上,临街橱窗里的货物好像随着天气变冷也停止了更换,来往的行人穿着黯淡的旧衣服御寒,一切都显得缺乏生机。
阮连昊拖沓着步子缓缓朝自己的诊所走去,他身上还穿着孝服,脑子里一片混乱,暂时理不出头绪,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眼看到了诊所,一抬头,他却见到苏瑞祥正端着黑色的小毡帽站在他面前,举手投足都是急迫的样子。
阮连昊微微诧异,也想起自己有好几天没见过苏钦玉了,不知她是否知道阮家发生的事。
“四少爷,我可找了你好久。方才在灵堂里也没见着你,所以直接来了这里碰碰运气。”苏瑞祥看样子是真的着急,手心里全是汗,一个劲往衣袖上揩,飞快地说,“我家大玉不见了,不知四少爷可曾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