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瑞祥搁下笔,皱着眉说:“我是上海人,还有家室在上海,在这里照顾你们姐妹快二十年了,一年才回去一次看望妻儿老母,如今一家团圆了多好。这些年赚的钱够多了,正好回上海去养老。”
苏钦玉无措地张望着这间书房,手指甲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抠动,“那……阮家下的聘礼怎么办?”
苏瑞祥不屑一顾摇头:“阮家自身难保了,别看他们表面风光,实际上还不是得听上头的,大军阀一句话就能灭了他们。我看这门亲事就作罢,你不用管,聘礼我会处理。”
“爹,我不想走,我还没有毕业……”
苏瑞祥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上海有更好的学校,爹都会帮你安排。若你真的很喜欢读书,日后出国也可以。”
于是苏钦玉不再说什么,因为随便说什么都会被挡回来,她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自己的父亲,因为他精打细算的脑子想事情总是那么周密,无懈可击。
工人运动刚刚获得胜利,她不能离开。她的事业和爱情,都不能这样放弃。苏钦玉将两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一步步走出书房。楼下的欢言笑语、乐声阵阵像融在风中四处逸散,她觉得无处躲藏,只得傻傻地站在那里发愣。
阮公馆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气氛中,小提琴的声音在飘扬,四下里寂静得有些不同寻常。挂在枝头的稀落的樟树叶子被蒙了层淡淡的金色半透明的阳光,它们有节奏地颤动,仿佛是随着某种旋律在摇摆。客厅里的钟摆也在摇摆着,一下一下晃得人眼神发慌。
公馆里的每个人都在悬着一颗心等司令回来。阮夫人不安地在沙发面前走来走去,有时候坐下,坐不了一刻钟又要站起来走,以驱逐自己内心的不安。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颈根上挂的珍珠项链不停地搓动,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来,她惊吓之中用了一把力,项链崩断了,圆滚滚的珍珠叮叮咚咚落在地板上像逃兵一样四处乱滚。
阮连泽两步跨过去提起听筒,急匆匆问:“喂?阮公馆。”有不清晰的外音传出来,他接听电话的姿势从开始就没有丝毫变动,像一具被冻僵的雕塑。长久的寂静,连珍珠都停止了滚动,静静躺在各个角落里。
阮连朝终于按捺不住,压抑着情绪问阮连泽:“到底是什么事情要讲那么久?”
听筒啪的一下被扔在雕花八角茶几上,阮连泽沉着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说:“爸,被免职了,新上任的司令明天就抵达安源。”
阮夫人双膝一软,整个人瘫下去陷在沙发里,神情呆滞念叨:“完了完了……”
阮连朝急得大喊:“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总有办法可想的!这里的军队可是我们阮家一手带出来的,不可能白白送给别人!我们非要听什么狗屁督军的?如今是军阀割据各自为政的时候,用得着理他们……”
阮连泽兀然打断了阮连朝急迫的语无伦次的话语,有气无力说:“爸不会回来了。”与此同时,他巍峨的背影摇晃了两下,但还是强硬地挺住了,“爸接到免职的消息心脏病突发,已经……”
阮夫人两眼一闭,整个人瘫了下去。只听得一声闷响,她从沙发上滚落,跌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场的仆人听见消息都傻了眼,竟然无人过去搀扶。屋子里只剩下一尊又一尊的雕塑。
唯有小提琴的声音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仍然悠扬婉转,仿若天籁。
胡桃色的木门被沉沉的力道叩响,阮连昊拉琴弓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缠绵了许久的琴声也戛然而止。他眉毛一扬,回头冲房门喊:“请进。”
“四少爷。”门缓缓推开,阿杏一脸凝重和迷惘地站在外面。
阮连昊有些意外,平日里阿杏的敲门声总是轻快的,像她说话一样噼噼啪啪,如今她是敲门声不对头,整个人的神情也不对头。他眼皮跳了两下,赶紧问:“怎么了?阿杏?”
“四少爷,司令在南昌突发心脏病,已经去了。新司令这两天就会来接任,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是上来告诉你一声。”阿杏语速极慢地说完这些话,整个人累得就要倒下了似的。
阮连昊的双肩垮了下去,手里的小提琴也慢慢往下垂,搁在腿上。他们就这样瞪着彼此,不知如何消化这个晴天霹雳,呆了半晌,他叫住正转身离开的阿杏:“等等,阿杏,你帮我跑一趟贺家,把这消息告诉我姐姐,通知她尽快赶回来。”
“嗯,好。”阿杏得到这个任务后来了一点儿精神,好歹有人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了。
阮连昊先放好小提琴,再穿上外套,换掉拖鞋,有条不紊收拾了一番才下楼去。这时候阮家的场面是他从未见过的,所有人都茫然无措,站的站、蹲的蹲,阮连朝坐在沙发上拼命地抽烟,阮夫人捂着脸抽泣伤心欲绝,阮连泽站在窗边凝望远方纹丝不动。
谁也不知道阮连泽向着外面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态,不知道他锐利的双眼会表露出怎样的情绪,也没有人敢去惊扰他,就任由他军姿笔挺地站在那里。
阮连昊的皮鞋声从楼上的走廊慢慢落至楼梯,然后到大厅,此时此刻听起来竟然十分刺耳。无数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他,仿佛在期盼他能解救他们。阮连昊不负众望,穿过呛人的烟味走到还未换下戎装的阮连泽面前,轻轻问:“大哥,该你主持大局了。”
阮连泽从混乱的思绪里暂时抽离出来,淡淡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阮连昊嘴唇一抿,因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像渗着几分笑意,“我不想管,只希望爸爸早点入土为安。”
“遗体正在往回送,最迟明天清晨到,我一定会给爸爸风光大葬的。不过你……和你姐姐,就不用插手爸爸的后事了。”
“什么意思?”
一直在抽泣的阮夫人突然暴跳如雷,用哭哑了的嗓音大声叱喝:“那个日本女人不知廉耻,根本没有过门也敢赖在阮家,名不正言不顺!你们两个根本就是私生子女,连上香的资格都没有!”
阮连昊没料到父亲刚一去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出口恶气,一天都等不了。他摇摇头,似笑非笑道:“爸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要将我扫地出门?”
阮夫人斩钉截铁道:“鸠占鹊巢!”
阮连朝吐着烟圈含混不清说:“四弟,我觉得你还是赶紧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免得到时候落魄起来连衣服都没得穿,光着屁股要饭。”
乌烟瘴气的大厅里,兀然传来一声柔弱的呼声:“你们!这样欺负人,是想让爸爸走得不安心吗?”伴随着衣物窸窣的动响,穿了一身旧式旗装的阮连韵迈着急促的脚步赶到阮连昊身边,浑身发颤说:“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在这样的时候更应该互相扶持。”
阮连朝歪着头嘴里还叼着烟卷说:“哟,还有通风报信的?”
阿杏满脸惧色朝后躲了躲,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低垂着头。
“这样的时候?要不是这个扫把星回来了,我们家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阮夫人索性将坏事都往阮连昊身上推,“小时候克死了自己娘,长大了又来克爹,说不准明天就把我给克死了,就是为了保命我也不能让他在阮家住下去!”
阮连昊轻轻安抚阮连韵气得直发抖的肩膀,一边说:“我也不稀罕住在这儿,不过爸爸的后事我作为儿子不能不管,葬礼之后,我会搬走。”说罢,他拉着阮连韵往楼上去,不再看厅里的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