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手触到门把的那一刻,苏钦玉按捺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朝他跑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阮连昊绽开了笑颜,稍微侧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苏钦玉在一瞬间做了个铤而走险的决定,小声说:“别人都说日本企图侵略中国,还说日本人特别坏,我总也止不住地想起你也有日本血统……”
阮连昊转过身去好笑地看着她:“所以你担心我是坏人吗?”
苏钦玉心中惦记着李先生的叮嘱,点头承认:“嗯。”
阮连昊摊摊手,反问:“怎样做才能打消你的担心?”
苏钦玉迟疑地问出口:“你能保证这辈子都不见你的日本亲戚吗?”
阮连昊深感意外,挑了一下眉,又从容不迫说道:“不能,虽然我与他们几乎没有来往,但是我不能保证余生都不会跟他们相见。再说,并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坏的。”见苏钦玉眼里的光彩又黯淡下去,他赶紧补充道,“但是我可以保证绝对不帮他们来伤害中国人,这样还算坏人吗?”
苏钦玉以怀疑的语气质问一遍:“保证不伤害中国人?”
“对,我是医生,职责是救人。不管是什么人我都不会忍心去伤害。”阮连昊轻轻扬起下巴睨着她,“那么,你的病好了没有?”他的磊落和坦率从来都是表现得简单而直接的,苏钦玉愿意相信他,尽管明知道这很危险。她也担心自己完全沦陷、担心自己的立场会摇摆,可她就是愿意相信他,这真是没办法的事。
六月下旬,直奉两军停战了,直系仍然控制北京政府,将奉系赶回了关外。阮家以胜方的姿态大摆庆功宴。这一仗阮家并没有出兵,只是阮连泽带人押送了一批重要的军火物资去前线,也授了功。
阮连泽又是风光无限地站在众人之上,仍然是面无表情,仿佛天生就是当军人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喜怒哀乐。他在庆功宴开场之后才发觉少了点什么,问阮夫人:“怎么不见四弟?”
阮夫人提起他便没有好脸色,不冷不热道:“前天就出远门了,也不晓得去哪里,都不吱一声。”
阮连泽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场子里的人,大步朝正在与别人跳舞的苏锦玉走过去。苏锦玉发觉舞伴的步子全乱了,还踩了自己一脚,正皱着眉想要抱怨,一抬头碰见阮连泽那张冷脸,也难怪把她的舞伴给吓成这样。苏锦玉出于礼貌停下舞步,她的舞伴便逃之夭夭了。
阮连泽直截了当问:“你姐姐呢?”
苏锦玉还是有些怕他,客客气气答:“战事一结束姐姐就回学校了。”
阮连泽说:“我四弟出远门了,怎么没邀你做伴?”
苏锦玉脸色微变,笑容僵硬道:“怎么少将不知道?四少爷早就有了新欢。恐怕他这次出远门也远不到哪儿去,就在长沙吧。”她自然是别有用心,自己不好过哪里能让别人好过。
阮连泽神情阴郁地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因战事告捷,阮宏庆心情大好,与几名军中将士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来参加庆功宴的人们不敢扫主人的兴,也都赔着笑,其实在寻常人心里,谁赢谁输都不大要紧的,反正都只想把日子过舒坦。
宴席做得很大,受邀的客人由身份地位的高低由里至外依次坐开。除去厅里摆的三桌,外头还有十余桌露天的,夕阳落山之后便点上了灯笼,挂在树梢上和屋檐下。
贺文慧跟着阮连韵一同来的,她心思不在宴席上,只顾跟同伴们玩耍。几个商户家的女孩子鲜少能够到阮公馆来,于是壮开了胆子四处闲逛,后来见这里的仆人态度温和也就不拘谨了,索性在草坪里玩起了踢毽子。
当喝了些酒出来吹风的阮连朝看见贺文慧时,她正踮起脚去够卡在桂花树上的鹅毛毽子。他抿嘴一笑,眯着眼冲身边的小厮说:“快去,帮贺小姐把毽子取下来。”
“是。”小厮转身想跑过去帮忙,突然眼睛一亮,窃喜似的凑在阮连朝耳边说,“还是三少爷去吧,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不仅能套近乎,还能让贺小姐欠您人情。”
阮连朝一听,抚掌大笑:“行,你小子变聪明了。爷去了,尔等好好瞧着!”
“文慧,太高了。我们去找根竹竿把它打下来好了。”其中一名少女刚刚出完主意,回头恰好撞见阮连朝已经走到跟前了,在安源谁都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三少爷,她吓得顿时结巴了,暗暗伸手去拽贺文慧的衣角,“文慧……有……有人来了。”
贺文慧嘘了口气,转身看清来人后瞪大了眼睛,她知道阮连朝会坐在大厅首席,还想着尽量不进大厅去招惹他,没想到在这里都能碰上。贺文慧眼珠子转了两下,一手牵着同伴一手将耷拉在胸前的长辫子扔到背后去,尽量和气地跟阮连朝打了声招呼。其他女孩子也跟着唤“三少爷好”。
阮连朝因酒意显得脸颊通红,眼里也有波光在**漾,他目不转睛盯了贺文慧一会儿,走到树下伸手将毽子摘下来递给她。本想戏弄戏弄她,可又担心把她吓跑,于是不急不躁慢慢跟她套近乎:“各位小姐,今晚饭菜还可口吗?”
贺文慧左右看了看同伴的眼色,一同点头答:“可口……十分可口。”
阮连朝两手交握在身前自然垂着,礼貌询问:“我瞧着各位小姐面生,从前没来过阮公馆吧?”
除贺文慧外,其余人纷纷摇头。
“那我便要尽地主之谊了,带你们进去参观一下。”
“进去?哇……”女孩子们又惊又喜,窃窃私语,“真的可以进去吗?听说阮公馆里面特别大、特别漂亮。”
“文慧,原来你跟三少爷关系这么好啊?”
“是呀,怎么从来不告诉我们?”
贺文慧低头思忖,她极不想跟他打交道,可又不想像上次那样鲁莽行事,毕竟阮家不好得罪,况且中间还夹着个阮连韵。如果他能以礼相待,那自己也不必驳他面子。
由于正厅的宴席还未散,阮连朝带着她们往后门进去,绕过长廊、休息室、厨房,由旋梯上楼,二楼的厅堂也十分气派,座钟、沙发、巨幅画像,简洁而不失雍容,透明的落地窗外花园的景色一览无遗。几个女孩子一惊一乍,时不时发出赞叹声。
阮连朝大方豪爽地拍着胸脯说:“贺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后你们想去哪儿玩吱一声,三爷我一定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