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阮宏庆饶有兴趣转身,仰视墙上的巨幅画像,看了好一会儿,开怀大笑起来,声音洪亮,“确实像!确实像啊!”
一名带枪警卫一路小跑进来,脚步声规整,立正敬礼。“报告司令!方才接到伍副官的来电,三名犯人已全部招供!”
阮宏庆面露傲色,挥了挥手,警卫踏着步子出去了,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嗒嗒”的沉稳声响。静默许久,他才启口说:“换装,我还是得去一趟。”
阮连昊本倚在二楼栏边,见阮宏庆往楼上来了,便作势要下去。
“嗯?做什么?”阮宏庆放缓了上楼的脚步。
“呃……我想出去转转。”阮连昊在他身边停下了。
两人站到同一阶梯,身高相仿,阮宏庆与他平视,越发觉得这个儿子像自己。他不由得轻松笑道:“派个车送你出去好了。”
“不用!”阮连昊朝管家发问,“我从前那部脚踏车还在不在?”
成管家思前想后,摇摇头说:“就算在,怕也骑不得了。为了少爷的安全,我派人去买部新的来!”
阮宏庆赞同:“对,就买部新的!”
阮连昊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耍无赖一样地笑道:“我就要那部。”
阮宏庆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那就叫下人帮着找找。”边说着边上去了。
阮连昊应了声,一阶阶往下慢步踱着。彩色丝绒地毯,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忽然蹲了下去,揭开一块地毯,露出惨白的大理石,还有一道镀金的阶边。台阶上淡淡的血印子还在,或许是擦洗了很久也洗不掉,血已经渗入了石头的纹理中。他盯着那痕迹较深的边缘出了神,仿佛看见一摊血水蔓延开来,侵占他的全部视野。
“四少爷,你怎么了?”阿杏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没事,鞋带散了。”阮连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身下楼去。
阿杏脸颊上浮着两坨因为干了粗活才有的红晕,喘着气说:“爹叫我找少爷的脚踏车呢!应该在杂物室里头,东西太多了,不知好不好找?”
阮连昊走近,亲昵地拍拍她的头:“阿杏,大姑娘了!”
阿杏将辫子甩到脑后,稍稍躲开了一点点,声音忸怩道:“那当然,少爷都走了七年了,阿杏能不长大吗?”
阮连昊笑得浑身颤起来,七年,谁也不是从前那个谁了。
苏钦玉穿了身素雅的洋装,纯白衬衣、黄呢格子长裙、棕色短靴。头发随意披着,唯独刘海儿梳得严密整齐,好像连风都吹不乱似的。坐了七八个钟头的火车才回来,她本想在家懒上一天,但是拗不过苏锦玉嚷嚷着要一起去百货店看新款洋装。这安源虽有小上海之称,自然不比上海,但在这一带也算繁盛之地。
苏锦玉向来很瞩目。常常拿着两条差不多的项链跑来问苏钦玉戴哪条更配衣服,或者提着两双颜色一样的皮鞋问哪双更有女人味。苏钦玉一般是放下书本,看似很认真看了会儿子,然后随手一指。
苏钦玉在妹妹身边陪衬着,就是一片绿叶。
磨蹭了半个上午,刚上车,苏锦玉忽然惊叫:“我穿错丝袜了!”
“什么?”苏钦玉皱眉。
“这个颜色太深了!”她又下了车,蹬着高跟鞋,扭摆着被旗袍裹紧的细腰往屋里赶,精致的发髻在骄阳下似乎会发光。
苏钦玉长叹一声,仰头靠在后座背。有些女人为了美什么苦都愿意吃。她是吃不得苦的人,于是也并不在意美这个形容词。
到百货店已经是中午时分,苏钦玉跟着花枝招展的苏锦玉一同上去了。因为就这独一家的百货公司,苏瑞祥早就入了股,苏锦玉又是常客,职员们大多认得她,于是见面都会礼貌问候打个招呼。而苏钦玉常年不在安源,只能默默无闻在苏锦玉身后当陪衬,自嘲说自己是沾了锦玉的光。
苏瑞祥正巧在跟财务清账,在楼上就见着风姿绰约的苏锦玉在人群里十分醒目,于是叫秘书请她们上来一趟,沏上了茶。苏钦玉浅尝了一口,面无表情,觉着还是贵婶家的茶好喝。苏锦玉则一直对着橱窗把身子扭来扭去,摆各种各样的姿态。
苏瑞祥端着账本急匆匆赶过来,像是有天大的喜事一般眉飞色舞对她们两姐妹说:“你们俩啊,赶紧去准备准备!”
苏锦玉饶有兴致问:“准备什么?”
苏瑞祥欣喜万分道:“阮家的大少爷回来任职,过几天阮家为他接风大办宴会,到时候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捧场!我问清楚了,这个大少爷一直在军队,没顾上成亲,这回阮夫人想通过宴会替他物色一名未婚妻啊!”
“阮家大少爷?”苏锦玉一指按着太阳穴,深思,“我怎么记不起这个人了?阮家的三少爷我见过,就是流氓一个!”苏瑞祥道:“阮司令的儿子怎能是流氓!?你别胡诌!”苏锦玉朱唇撅起,嗔道:“爹,你怎么向着别人家的儿子啊?”
“因为人家是儿子嘛!”苏瑞祥使劲拍了下书桌,“如果你是儿子我还操什么心!这女就怕嫁错郎,你都老大不小了,还没说个婆家,让人笑话!”
“好了好了!一说起婚事你就急!”苏锦玉走到苏瑞祥身边,替他捶了几下肩背,“爹,你觉得那个阮大少会看上我吗?”
“难说,明天晚上肯定是美女如云,你们要好好准备。阮夫人思想保守,喜欢旧式女子,最看不得洋装,所以你们得穿旗袍过去。小玉啊,不能太过招摇,咱们不能喧宾夺主,恰到好处便可。”
“什么叫恰到好处啊?”苏锦玉着急了,直跺脚。
“哎呀!恰到好处……就是恰到好处嘛!既能让人家注意到你,又不会觉得你过于惹眼!”
苏锦玉一对柳叶眉蹙了起来,怨道:“这么难!”
“你去照相馆或者剧院找人给你做个参谋!平日不是结识了许多朋友吗?请人家帮帮忙。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攀上了阮家,你将来获益终身啊!”苏瑞祥说得唾沫横飞,忽然注意到一直坐在那儿没吱声的苏钦玉,唤了她两声,说:“你也一起去,多少能认识几位公子,你只要能嫁得个可靠之人,你娘便也安心了。”
苏钦玉温顺点头,表情中没有喜怒哀乐。苏瑞祥是上海人,在上海有妻室的,她们的母亲是本地人,嫁给苏瑞祥当四姨太,早些年就去了,留下她们姊妹二人陪伴苏瑞祥左右。如今两人都长大了,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论年纪苏钦玉还大两岁,可苏瑞祥不指望这个木讷的女儿能嫁得好,照他的说法,有人肯娶她就不错了。不过这话也只在苏家说说,外人连苏家大小姐长什么样子都不甚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