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真好!”王德方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长这么高了……你走的时候,只到我耳朵根!”王德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李贵花,“对,你上去看看,别怠慢了苏小姐。”
李贵花恍然反应过来,忙上楼了,一面说:“四少你先坐着,我家娟子还有客人在。”
阮连昊连连点头,轻声问德叔,“娟子最近怎样?”
王德方笑笑:“老样子,我们啊,盼着她平安就好!这不,这几年,多亏有位苏小姐经常来看看她,也算是娟子唯一的朋友了。对了,光顾着说话,忘了给你上茶!”
阮连昊拉住他,“不用了德叔,我这刚回来,赶着回家去,明天再来喝茶。”
“四少就走啊?”李贵花恰好在楼梯口,“噔噔噔”几步往下跑,无奈脚小跑不稳,险些摔倒,幸好后面的女子及时扶了一把,李贵花惊魂未定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还好有苏小姐,不然我可要摔死了。”
“没事吧?”那一声低柔婉转,透着说不出的娴静。阮连昊不禁侧头望去,只见贵婶旁边一名女子的身影缓缓滑下楼来,黑皮鞋、白袜子,黑裙子、天蓝色的棉布上衣……阮连昊盯着她胸前如缎般的长发和额前厚重的刘海儿,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期盼,期盼她快快抬头,好让他再看清楚她的样貌。
远远的西天暗淡下去,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最后一丝光辉也被夜幕吞噬。
但是他惊喜地发现,她的眼睛如此明亮,宛若点亮了整张面庞,她就一直在他眼前发光、一直发光。
贵婶拉着她的手介绍,“这位是阮家的四少爷阮连昊,刚留洋回来。四少,这就是我方才说的苏小姐,苏钦玉。”
她眨了眨眼,一双浓黑的睫毛最终和她的刘海儿一样,盖住了夺目的光辉。她垂眸对他点点头:“阮少爷,今天多谢了。”然后转身对李贵花和王德方柔声说:“贵婶、德叔,我先回去了,怕家人等得着急。”
“哎,天黑了,让你德叔去叫个黄包车!”李贵花推了王德方一把,苏钦玉还没来得及婉拒,被阮连昊抢先说了句:“我送她回去!”
苏钦玉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热切的目光灼热了她的脸颊,她忙又垂下头去,“不用,我家也不远。”
阮连昊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国内不比国外。
苏钦玉双手拎着提包,不太敢再直视阮连昊,只是很谨慎地保持自己从容的姿态说:“我先走了。”
阮连昊望着她的背影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被两旁人家的灯笼烛火映得朦朦胧胧。
李贵花朝王德方使了个眼色,二人窃笑。
阮连昊听见“哧哧”的笑声缓过神儿来,故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问:“这是谁家的姑娘?四少我喜欢得紧。”
“苏家,就是跟着盛老爷开矿那个苏家!”
“盛老爷还健在?”
“去了,前两年在上海办的丧事,还上了报纸吧。四少在国外竟不知道?”
阮连昊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现如今谁在管煤矿?”
“分了好几个东家,苏瑞祥算一个。盛家的子弟都专心搞那个钢铁去了。”
阮连昊若有所思点点头,早年苏瑞祥的煤矿遇到些麻烦,资金周转不灵,还借过贺家一大笔钱。当时牵扯不清,闹得几家人有些不愉快。不过那些旧事,和他有何关系?他不愿意去理会那些世俗烦事,只需想到刚才那女学生,便忍不住笑意。
在昏暗的夜色下,苏钦玉从容地穿过狭窄幽深的巷子、蜿蜒的街道,兜兜转转回到家。从苏家大院侧边的小木门迈进去,问正在晾衣服的丫鬟:“小雨,开晚饭了吗?”
“是大小姐回来啦!”丫头呆了一下,接着欢呼,“每次都是这样突然跑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晚饭收了呢,一会儿叫厨房再做就是。”
苏钦玉一听着熟悉而清脆的声音浑身都放松了,有种历经千山万水终于回家的感觉,笑问:“爹和锦玉在家吗?”
“老爷在书房忙吧,二小姐出去了!”
苏钦玉只有这一个妹妹,自小就管着她,出于习惯念叨:“她又在外面玩。这么晚了会不会碰到坏人呢?”
小雨撅嘴道:“二小姐忙着挑夫婿呢!放心吧,车子跟去了,晚些就回来了。”
苏钦玉点头应着,拎着手提包一晃一晃进了屋。看着这座中西合璧惨不忍睹的房子,她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素来见不得不中不西不洋不土不伦不类的东西。
下人见大小姐回来了,纷纷笑着问好,苏钦玉也一一答过。轻快踏上木楼梯,低跟皮鞋叩击着红木地板响起好听的节奏,像在跳舞一样。
书房门紧闭,苏钦玉敲了敲门,推开一看才发现有客人在。很陌生的面孔,她一向不大与人打交道,顿时傻愣在门口不知进退。
苏瑞祥忙道:“这是我另一个女儿。大玉,快来给陈伯伯倒杯茶。”
那客人感到诧异:“苏老板竟然有两个女儿?”
“呵呵,此女喜静,又在外地念学,不常在家。”
苏钦玉十分拘谨地在客人面前问了声好,添上茶,然后赶紧退了出来。门一关上便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见生人。
回到自己房间,清一色西式家具摆设,也算是一方净土。
她想起要拿点东西,刚打开手提包,一颗圆滚滚的扣子掉了出来。拾起一看,不由得出了神儿。那位阮家的少爷叫什么,她记不得了,可是他的容貌和身量却叫人想起来都面红耳赤。扣子一定是在车站遇到混乱时掉在她包上夹缝里的。她当时离他那么近,对陌生人她又紧张得要命,不知自己窘迫的模样落在人家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一怔,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不由自主地捂住发烫的脸颊,埋首在松软的丝绒被窝里深呼吸了几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