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卓扶着办公桌身形晃了晃,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不只李明卓,在场所有人大概都是这么想的。
孙敏表情尤其精彩。听见男朋友三个字从陈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下巴差点没托住。孙敏想起自己花小半年工资买的那件羊绒大衣,想起饭局上抢着坐在陈词旁边的那个位置,想起自己在赵姐面前说的那些酸话——“看见个条件好的就往上扑”、“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
她耳根子慢慢烧起来,烧得比时予安脸上的巴掌印还红。
“怎么会……”她小声呢喃。
赵丽丽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早就说了让你别瞎猜。”
孙敏没接话,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卷宗,动作是抖的。
“男朋友是吧?你来得正好,你女朋友勾引我老公,这事儿你管不管?”女人叫嚣着问。
“勾引你老公?”陈词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很冷,女人被他看得生生打了个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丢了气势,硬生生站住了。
“我问你,你老公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总得知道我女朋友图什么吧。”陈词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家念念年轻又漂亮,有房有车,名牌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现在红圈所执业。她图你老公什么呢?难不成难不成图他年纪大,地中海,啤酒肚?”
“你!”女人被这几句话砸的脸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图我老公有钱!”
陈词这回真的笑了,“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钱?”
“税后五万,怎么了?”女人提起这个很硬气,下巴昂起来。这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已经能挺直腰杆说不少话了,朋友聚会提起,哪个不羡慕她嫁得好。
时予安嘴唇薄薄地抿着。陈词讥诮扯唇,“不好意思,恕我直言,你老公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我们家念念一顿饭钱。”
全场死寂。
李明卓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奢侈的吗!!
女人脸上的表情骤然从愤怒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无地自容,“你少吹牛!”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
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从电梯里冲出来,正是那位“赵先生”。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看见自己老婆站在办公区中央,脸上羞臊得一阵红一阵白。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跟我回去!”赵勇扯她。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天天半夜跟人家聊天,我能来吗?!”
“那是工作!工作你懂不懂!”赵勇急了,声音也大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时律师是我请的,人家帮我打官司,你跑到人家单位来闹什么!”
“你还帮她说话!”女人像被点着了引信,劈头盖脸就扑上去。巴掌噼里啪啦落在他肩膀上、胳膊上,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赵勇被捶得直躲,胳膊护着头,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老婆道歉还是跟时予安道歉。他一边躲一边往后退,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场面一度很滑稽。
最后还是何千恒出面,“客客气气”把两口子请出了律所。赵先生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嘴里说着“时律师对不起”,被自己老婆一路骂着推进了电梯。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目光在陈词和时予安之间转了转,又收回去了。有几个同事走之前过来拍了拍时予安的肩膀,力道很轻,小声说“没事儿啊予安”、“别往心里去”。时予安点着头。
李明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口子被塞进电梯,手指还搭在桌沿上,没松开。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等闹剧散场后的尴尬劲儿慢慢沉下去,才朝陈词走过去。
“陈总。”他在陈词面前站定,肩膀微微往前倾了倾,不是弯腰,但姿态里已经带了某种低下来的意思。“今天这事儿,是我们没处理好,让予安受委屈了。”
时予安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陈词一个眼神按住了。
陈词没等他开口,继续说:“念念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没过问。她自己的专业判断,我向来不干涉。”他顿了一下,“但今天这事儿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这个案子念念不做了。天大的案子都不值当我们家姑娘脸上挨这一下。”
时予安鼻子骤然酸了一下。
陈词看着李明卓,沉眉,“当事人来请律师,是解决问题的。律师接案子,是帮人解决问题的。双方是合作关系,彼此尊重是底线。这个底线破了,工作就没法往下做了。”
李明卓听明白了。这段话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跟他讲道理。陈词没有质问,没有发火,甚至没有不悦,就是在说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了陈总,后续的事我来办,您放心。”
陈词客气:“麻烦了。”顿了顿,又说:“对了,今天的事,外面要是有什么传言——”
李明卓立马会意:“您放心,绝对不会有。”
两人离开后,李明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时予安的时候,那姑娘坐在他对面,肩背笔直,说话不卑不亢,他说“你缺少实战经验”,她回他一句“拭目以待就好”。他当时想,这姑娘身上有股劲儿,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