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现场?”
保罗没有回答,只是冲着我笑。
“什么罪,保罗?”
“是弗农的罪,”他说,“弗农舅舅不是一个好人,你明白吧。不是,根本不是。”
“你想说什么?”
“呃,就在那时候,他犯下了罪。”
“犯什么罪?”
“就在那时候,他杀了艾丽西亚。”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艾丽西亚?你什么意思?”
保罗指着下面的场地:“当时弗农舅舅和我妈在下面。他喝多了。我妈尽量想劝他回屋去,可是他站在那里,因为找不到艾丽西亚而大喊大叫。他发了很大的脾气,像疯了似的。”
“因为艾丽西亚躲着不见他?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更何况她的母亲才刚刚去世。”
“他是一个卑鄙小人。他唯一关心的人就是伊娃舅妈。我觉得这才是他说那句话的原因。”
“说哪句话?”我有点不耐烦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弗农继续说他多么爱伊娃——没有她,他就没法活了。‘我的爱妻,’他一直在说,‘我可怜的爱妻,我的伊娃……她为什么非得去死?为什么死的非得是她?为什么不让艾丽西亚替她去死?’”
我看着他,不禁心里一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明白了。
“‘为什么不让艾丽西亚替她去死?’”
“他就是这么说的。”
“艾丽西亚听见了吗?”
“听见了。艾丽西亚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一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他杀了我,’她说,‘爸爸刚才——杀了我。’”
我看着保罗,无话可说。我脑子里响起一阵铃声,叮铃当啷地不断回响。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七巧板上缺失的那一块,现在终于找到了——竟在剑桥这幢房子的屋顶上。
在返回伦敦的路上,我反复回味着我听到的那句话的含义。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阿尔刻提斯在艾丽西亚身上引起了共鸣。就像阿德墨托斯在事实上让阿尔刻提斯去死一样,弗农·罗斯在事实上判处了他女儿死刑。阿德墨托斯肯定在一定程度上是爱阿尔刻提斯的,可是弗农·罗斯没有爱,只有恨。他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对儿童的心理摧残——这一点艾丽西亚心知肚明。
“他杀了我,”她说,“爸爸刚才——杀了我。”
现在,我终于有了工作的方向,找到了我比较在行的东西——心理伤害对儿童情感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在成年以后的表现。设想一下——你的父亲,你依靠他生存的人,希望你死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会引起多大的伤害——你对自我价值的意识会在你的内心爆裂,它所造成的巨大的痛苦,大得无法感觉,所以你只好将其咽下,加以压制,将其埋葬。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与伤害的源头渐行渐远,逐渐与之脱离,逐渐将其淡忘。可是有一天,所有的伤痛和怒气会瞬间迸发,就像从龙的腹中喷出来的火——你会拿起一支枪。你不会把怒火发泄在你父亲身上,因为他已不在人世,已经被淡忘,已经无法触及——而是把它发泄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在生活中取代了父亲的位置,因为他对你深爱有加,与你同床共枕。你会对准他的脑袋连开五枪,而且甚至可能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火车穿过浓浓的夜色返回伦敦。终于,我心想——终于,我知道如何接近她了。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