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四位管事皆是老者,两男两女,目光矍铄,不怒自威。
锦瑟坐在末位,姿态从容,而姜佑宸——或者说“五十弦”,则站在长桌尽头,面对着所有审视的目光。
她已换下护卫服,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清疏剑并未佩戴在身,但那股历经生死淬炼出的锋锐之气,却比任何神兵利器更让人无法忽视。
“锦瑟。”刘管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商人的圆滑与谨慎,“你提议由五十弦训练一支专属千重楼的军队,此事干系重大,耗费甚巨,我千重楼历来以情报、商业立足,暗中积蓄力量,贸然建军,是否太过……惹眼了?”
姜佑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刘管事的顾虑,五十弦明白,然而,时移世易,昔日千重楼隐于幕后,可操纵江湖,影响朝堂,是因天下尚有秩序,皇权稳固,但如今,云河之乱仅是开端。”
她顿了顿:“皇帝昏庸暴戾,官吏横行,如今朝中无良将,武安侯世子也不得暴君信任,现在的朝廷便好似一盏琉璃,看着绚丽,一击即碎,因此,无论为图日后大业,还是乱世求存,我们都更需要属于自己的‘力’。”
平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力?千重楼不缺杀手,不缺死士。”
“平管事所言极是,千重楼的确不缺暗处的力量。”姜佑宸并不反驳,话锋却随即一转,“然,诸位可曾想过,当乱世真正来临,烽烟四起,群雄逐鹿之时,仅凭暗处的力量,可能护得住千重楼遍布天下的基业?”
“可能确保我们扶持的‘民心’不被他人武力收割?可能在那最终的棋局上,拥有定鼎一击的力量?”
她环视众人,目光锐利:“起义军败亡后,千重楼可吸纳其骨干,蛰伏待机。”
“但若他日我们欲‘振臂一呼’,响应者凭借的是一腔热血,还是我们足以庇护他们、并能带领他们夺取胜利的绝对实力?”
“江湖高手可斩将夺旗,却难挡千军万马。我们需要的是军队,是纪律,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正面抗衡乃至击溃朝廷官兵的力量!”
张管事揉了揉眉心,接口道:“五十弦,你说得虽有道理,但练兵非同小可。”
“钱粮、军械、兵源、驻地,无一不是难题,更要紧的是,如何保证这支军队的忠诚?若练出的兵反噬其主,后果不堪设想。”
“张管事所虑,正是关键。”姜佑宸道。
“钱粮军械,可借千重楼势力暗中筹措,化整为零。”
“兵源,可从流民、边军退卒、乃至起义军残部中择优选拔,他们饱受苦难,更知为何而战,也更容易效忠于能给予他们希望和秩序的新主。”
“驻地,可选偏远险要之处,或借商队、山庄之名掩护。”
提到忠诚,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至于忠诚,我愿立军令状。”
“我将亲自参与选拔、训练,与士卒同甘共苦,这支军队,不仅练其武艺,更要铸其魂魄。”
“让他们明白,他们并非为某个人而战,而是为千重楼,为不再有云河惨剧的天下而战,我会让他们成为千重楼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一直沉默的一位负责内部调度的老者缓缓开口:“五十弦,你之才能,我等近来亦有耳闻,但练兵非一蹴而就,五年,不,四年……锦瑟与你约定的五年只剩不到四年时间,你能练出一支怎样的军队?”
姜佑宸深吸一口气,没有在意这些管事为何知道她与锦瑟的五年之约,她知道自己正面临最关键的问题。
她没有夸下海口,而是沉声道:“四年时间,我不敢说能练出横扫天下的雄师,但我可以保证,四年后,这支军队将初具规模,令行禁止,可堪一战。”
“它将是一颗种子,一旦时机成熟,便能迅速生根发芽,成长为参天大树,这四年,既是我的承诺,也是千重楼为未来乱世所做的,最扎实的依靠。”
她最后看向诸位管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诸位管事扶持义军,是为试探,为引子,为积蓄民心。”
“而一支强大的军队,则是将民心转化为胜利果实最重要的力量,若无此力,今日散尽千金所得之民心,来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五十弦恳请诸位,予我信任,予此计支持,此乃千重楼未来立足乱世之根本!”
密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几位管事交换着眼神,显然在权衡利弊。
锦瑟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分量:“诸位,我以为五十弦所言,切中要害,乱世将临,我千重楼若只想偏安一隅,或可继续隐匿。”
“但若真有问鼎之心,有些力量,必须提前准备,五十弦之能,我可作保,此事,利在千秋。”
良久,刘管事富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断:“既然锦瑟你也如此说……老夫同意,但所有开支,需有明细账目,定期核查。”
其余管事皆应允:“可。”
张管事看着姜佑宸,最终叹了口气,却又带着一丝期待:“好吧,我呀,再想法子多挤些钱粮出来,五十弦,莫要让我等失望。”
姜佑宸深深一揖,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五十弦,必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