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微将整封信读完,目光忽然飘落到桌上的小盒子上,游神很细心,几乎把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都搬到了这个房间里,盒子上面有张小照片,照片是含着笑的夏真,那个如小鹿一般的女孩,盒子旁边是一个相框,场景是她们第一次上格斗课的时候,只是诡异的偷拍视角看着好笑,但那些压在心底的悲哀却像潮水般猛烈冲击着她的心绪,她掩面平静地流泪,像是要将身体的另一个自己剥离出去。
房间里突然响起熟悉轻柔的声音,Living似乎离她很远:“实在想她就去找她吧。”
萧微继续沉默着,眼泪汹涌得更厉害。
Living无奈叹了一口气,如果它有真实的身体,它一定把萧微轻轻搂在怀里,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一个简单的倚靠,它离得近了些,像是走到了萧微的身边:“你觉得你该恨她,该疏远她,甚至该杀死她,可你做得到吗?你第一时间逃回了你们的小家,在浴室哭到力竭,究其最根本的原因是你恨她吗?不是的微微,是你确信你再也离不开她了,所以你继续执行着她的计划,阅读着她精心给你准备的资料,她还贴心地为你预留了选择,要么留在这里坐上她为你搭建的王座带着人类逃亡,还是离开,去拼命抓住那仅有的希望重回故土?”
萧微趴在自己的臂弯里,愈发悲恸的啜泣声回荡在房间。
Living再度放轻了语气,带着一□□哄的意味:“好了,我们不做选择了,她的位置我已经帮你摸清楚了,走吧微微,去见她。”
萧微依旧没有停止,如同在雨季奔涌咆哮的长河,她难过的是游神的选择里没有一条囊括她自己,游神从一出生就被丢进了疯人院,每天面对的都是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她说那几年的光阴满是针孔与鲜血,所有人的面孔都带着麻木的痛苦,那是一座修建在冰海里的小院,刺骨寒潮没日没夜地继续,后来她被游灵接出疯人院时,她还不会说话,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姑姑’,那个漂亮温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成为她的救世主,她把游灵奉作范本,遥不可及的理想压过了恶毒的恨,可好景不长,她所谓的‘亲生父亲’毁掉了这一切,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起,她的心底就种下了一颗弑父的种子,日日夜夜都在疯狂滋长,她异常早慧,与他的冷血专权、阴谋伪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了,就在她即将走上暴君的道路时,游瑾的出现,让她回到了联邦的现实,跟随游瑾他们的脚步见证了联邦的另一面,普通平凡,甚至满是艰辛与泥垢,于是,她决心未来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但‘父亲’的打压、‘姑姑’的漠视,让没有实权的她在联邦一度陷入困境,她在自己的家里都遇到了惊险的刺杀,她说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一颗子弹擦着她的心脏射穿了她的躯壳,可她却没有不甘心,而是感到了一丝难言的宽慰,但最后他们还是没有让她死,她心灰意冷地出走联邦,选择到域外上战场和污染物搏命厮杀,那时候她明白死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但端坐在穹顶之城上的人却对这些死去的战士一无所知,为了争权甚至拿前线补给做筹码,她永远记得那一战,鲜血将浑浊的天地染成了刺眼的殷红,但可悲的牺牲并没有换来胜利,只是延缓了污染物的侵袭,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怀着一颗复仇之心重回联邦,她想要的也不再是什么更美好的未来,她必须终结这个时代。
她在信里是这样写道:我终于明白联邦已完全被人性的贪婪所腐蚀,已经没有一丝一毫拯救的希望了,但无辜者不是陪葬品,这个充满悲苦的时代终将被我亲手斩断。
五年前,她从游灵获得了完善的星舰设计图,就即刻着手准备‘拉撒路’计划,她要打破并非那层罩子,而是带着整个四区的人脱离,去往未知的星际寻求新的家园。
但她建造的星舰却没有一个房间属于她,她说这片荒芜的土地埋葬了太多她珍爱的生命,太过沉重,她走不出去了也不想离开。
信的最后一部分才提起乌托邦,要避开阿波罗的耳目太过困难,传递来的信息多是碎片化的片段,她耗费数年光阴拼拼凑凑,才勉强还原出最初的乌托邦全貌,那时还没有划分四区,整个星球只有乌托邦,当初乌托邦携带着人类延续的希望,作为先遣军离开地球来到这颗荒星驻扎,那时荒星除了荒芜,能够基本满足人类的生存条件,所以先驱们在此建造了第一批生存基地,取名‘乌托邦’。
人类与荒星平安共处了半个世纪,直到她们从地底挖出了一块赤金色的非牛顿体,她们欣喜地形容它是一团流动的太阳,在阴霾密布的世界里生存太久,看到‘太阳’般温暖的物质难免充满了好奇与兴奋。
那也是改变乌托邦命运的一团物质,接触它的实验员接二连三地被‘感染’,身体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异变,给实验室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更可怕的是它污染了她们最倚仗的人工智能,为了保全数据资料,她们强制性将人工智能一分为二,冥冥之中,人类的命运也就此被砍断成两半。
她们拼命地想要消灭污染物,却发现它们有着惊人的自愈与分裂能力,污染物的规模随之不断壮大,无奈之下,她们只能从源头寻找破局的关键,既要获得它的能力又不能被它污染,于是,她们借用植物过滤稀释,那是一个极其残酷的过程,参与的实验者存活率仅有千分之一,唯一成功的那一例实验品被命名为‘零号’。
游神的信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不知道是来不及写后面的那部分,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动笔,书写有关于她的命运。
萧微忽地意识到什么,在新穿的白衬衣上抹干了眼泪,但桌上的信纸已经被她压得皱巴巴,还洇湿了一大片,她用袖子轻轻擦拭着,可有些痕迹是擦不干净的,她把那封信用相框压住,随后,起身离开。
她刚打开门,闻烨就匆匆走来:“萧上校。”
“阿波罗不监视,换你们监视了是吧?”萧微带着浓重的鼻音,皱着眉嘟囔道。
“抱歉萧上校。”闻烨面露歉意,果断拦住了她的去路:“是房间里缺了什么吗?有需要吩咐我去做就好了。”
萧微泛红的眼尾透着冷气:“你知道我要去哪,但你拦不住我。”
“萧上校,请不要为难我。”闻烨说。
“把四区的命运交到我手里就是一个笑话。”萧微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滚开。”
闻烨没动。
初一骤然划破一道凛冽寒光,肃杀之意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闻烨心头一凛,噼里啪啦的暗色闪电在逼仄空间里狂乱窜动,她被一股巨力瞬间掀退数米开外,没等她缓过神,比她更强悍的蓝白电蛇已如倾巢而出的蛇群。
闻烨没想到萧微居然来真的,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释放闪电群不等于点燃了一颗炸弹吗?!闻烨既不能反击亦不能放她走,只合眼用肉身将出口堵死,可想象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并未降临,反倒有一阵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微风穿身而过。
闻烨再次睁眼,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随着萧微一同消失不见,她立刻调出通讯系统,准备让蝴蝶全舰戒严,但呼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她回头再想走,发现后路已经被萧微用异能焊死了,把整个空间密封成了高压电笼。
变态般的异能天赋,不愧是整个异能时代开启的源头。
这个时代她们真的有勇气有能力去终结她吗?
闻烨的信念第一次被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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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ving为她指引着方向,整艘军舰的结构图完整在她脑海里摊开,自然到仿佛一直储存在她的记忆中:“这铁疙瘩里的漏洞还是太多,不过用来逃命倒还勉强凑合。”
萧微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循着Living的指示狂奔,可她的思绪早像断线的风筝般飘远:“现在外面的情况是怎样?”
“阿波罗已经下令全联邦通缉你,微微我们是要直接杀到他们总部吗?”
“你怎么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被通缉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如今整个联邦都在阿波罗的掌控之下,留在游神为她准备的安全港湾自然是最优解——游神需要时间,可她不愿坐以待毙,更不想把所有压力都压在游神身上。
Living哼笑着,带着张扬的自信:“他一直想杀你,如今图穷匕见,你也可以不用再装了,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难道不值得微微高兴吗?”
萧微:“一直?”
Living:“从你来到联邦的那一天那一刻,他的刀就已经指向你了,或许真的是命运,联邦除了她,我还真的想不出来第二个有谁能够保护你这么久。”
萧微自嘲一笑:“原来除了我自己,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来历啊。”
Living难得沉默,它只是植入她脑海里一段冰冷的程序,用来保护和指引她,等她记忆体完全修复完毕,它也将随之消失,可在此刻,Living程序里似乎滋生了某种的病毒,让它隐隐有些失控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