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精忠将何浪儿打横背起,又出门找来了另外几名少年,从各自家里凑来了板凳、竹竿,赶制出一副简陋的肩舆,担着他匆匆忙忙地朝医馆奔去。被肩担颠簸着的何浪儿,额头依旧滚烫得像块烙铁,脊背死弓未松,头向后仰得几乎要折断,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还不断有口涎顺着嘴角渗了出来。一行人踩着潭尾街坑洼的土路,一炷香不到便赶至一家回春堂,老郎中原本见这些市井泼皮啸聚,只是翻了翻眼皮,低头看着医书捋须不语。然而当耿精忠摸出一锭五两银子拍在乌木柜上时,药童顿时眼睛发直,老郎中也才脸颊抽搐,急忙挤出几分大梦初醒般的喜色——四个少年跟在身后,见耿精忠如此轻财尚义,眼里的敬佩顿时深了几分,先前因银子减半而生的不满更是不敢再提。“少年家,把人放这边来。”老郎中指了指旁边的竹榻,随即用三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何浪儿滚烫的手腕上。他闭目诊了半晌,又翻开何浪儿的眼皮看了看,才伸手按捏着他僵硬如铁的脊背,似乎碰见了极为棘手的事。“角弓反张,此乃痉病。”他指着何浪儿的模样,一字一句道:“他的腰背反折如弓,浑身硬顽,按之不移,这正是《金匮要略》所言‘卧不着席,背反张’之痉病重症,刚痉无疑。又按《黄帝内经》言:‘诸痉项强,皆属于湿’,又言‘诸暴强直,皆属于风。’这小子表实无汗而反张发热,确实古怪凶险……”老郎中捋着山羊胡,说起文言话有些吃力,似乎要硬拗出高深莫测的形象,“老朽行医数十载,这等症候也只见过不超过三回。”“敢问先生,可有治法?”耿精忠也知道这些医者很多是读书不第,平日为自彰医术,都喜好夸大症情,便继续问道。“难。”老郎中摇了摇头,“此病若汗之不解,下之不通,在三日内必逆转攻心,神仙难救。”说罢,老郎中提笔开了方子,递给旁边的药童。“我先开一剂「瓜蒌桂枝汤」,加全蝎、蜈蚣、钩藤、羚羊角各三钱,以息风止痉、清热解毒。我再以三棱针刺人中、百会、涌泉诸穴泄其热毒——只是切记,此病忌风忌寒忌惊扰,回去记得门窗紧闭,旁人莫入。”耿精忠接过方子扫了一眼,便把五两重的银子,抛在了药童的怀里。“药钱、诊金,都在这里了。若是不够,我回头再补。”药童掂了掂银子眼睛都直了,他抬头看了看耿精忠,又看了看旁边几个穿着短衣的凶悍少年,连忙道:“放心,我这就给你抓最好的药。”旁边的四个少年心中感叹,五两银子,那可是曾老汉卖女儿都凑不齐的数目,耿精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了出来,却只为了救一个无亲无故的何浪儿。提着药材走出回春堂,耿精忠却仍旧愁眉不展,他想起昨夜何浪儿在梦中的呓语,龙江草庐里诡异的「艮背法」,还有水流庙从巫觋嘴里吐出来的无数软体生物,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待到药材煎好,少年们扶着何浪儿强行灌下,却没见他有什么起色,反倒是面色更加苍白,连原本黝黑的皮肤底色都挡不住。“大哥,我们回去了?”一个少年小声问道。耿精忠看了看病患,忽地说道:“郎中既然说这病九死一生,光靠药石怕是不够,我们再去万寿尚书庙,找那个瞽目庙祝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众人闻言,自然没人反对,便抬起简易肩舆,紧随着耿精忠一路往万寿尚书庙走去。此时已是正午,庙前的空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香客在烧香祈福。那个瞽目庙祝正坐在庙门槛上,晒着太阳闲编着草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那浑浊独眼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何浪儿身上。“他这是……撞邪了?”瞽目庙祝开门见山,可看见何浪儿的神情不太自然。耿精忠拱手道:“我们刚从医馆回来,郎中说是刚痉,可我总觉得不妥。”庙祝伸出枯手,同样在何浪儿的脊背上摸了摸,只不过他刚一碰到何浪儿的脊骨,少年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老庙祝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缩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救不了。”耿精忠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了瞽目庙祝的面前,对方耷拉着的眼皮抽动,犹豫再三后才说道,“随我进来吧。”偏殿最深处有间挂着青布帘的小屋,便是瞽目庙祝的住处,民间自古就有“瞽目通神”的说法,本质是说他们“舍外求内、以盲破迷”,与神佛杂处也无忌讳,故此他平日里就以此庙为家,到老也不曾婚娶。随着门轴吱呀一声推开时,满眼皆是坛架杂物,挤得人根本站不下,少年们只能退出屋外,只留下庙祝、耿精忠与昏迷不醒的何浪儿。耿精忠看向层层神台,靠近自己的低处有紫冠银甲的武将、蛇身缠臂的神王、梳着螺髻的女仙,中层有皂衣持锏的护法、大红宫装的妇人、眉目凛然的侍者,而这些神像都比寻常雕塑要小巧许多,衣发又格外拟真,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令人目眩,耿精忠觉得只在大户人家的祠堂牌位处,才见到过这样的阵势。,!而离自己较远的高处,是三尊形制较为传统、但风马牛不相及的神像,正中是冕旒垂珠、玉圭横胸的金袍神人,神色威严;左首是披土黄色袈裟、手持莲花的佛陀,颈间有星星点点的佛珠痕迹;右首是白衣素裙的菩萨,手中托着净瓶,瓶中插着一缕杨枝。庙祝咬牙道:“我看这既不是伥魔疫鬼,也不是家亲外祟,更像是魂魄遭了邪煞,正从脊柱里往外顶。便用尪师教的法子,待我做法收妖……”说罢便原地起了一个简易法坛,嘴中默念祷词,再三磕请圣众之后,取过水盆四处施洒,并在坛前焚了一张符咒。随后他才瞪大仅剩的眼睛,恭恭敬敬地从神台上取下大红宫装的妇人,背后解出一绺丝线和木柄,竟然是一尊雕刻惟妙惟肖的木偶!庙祝将傀儡担放在一楼神坛前,随即净手焚香,将三道黄符贴在坛沿,拿起铜铃轻轻一摇,叮铃的脆响顿时荡开,随即只见他手指翻飞穿梭,提动傀儡丝线,那具傀儡便踩着碎步登场,在狭窄的供桌上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唱腔带着闽地口音,念着耿精忠听不懂的戏文,但姿态却又裹着法事的肃穆,似乎是一处斩妖伏怪的故事。傀儡面前并无对手,但动作却打斗翻飞,极为激烈,仿佛在和看不见的妖魔邪祟搏斗,直演到某处,尪师口中继续念念有词,抓起一张符纸往烛火上一点,腾起的青焰卷着纸灰飘向神坛。便在此时,他摇铃的节奏骤然加快,唱腔也变得尖利,似乎模仿着女子怒骂的口音,只看红袍妇人的傀儡挥剑猛然斩向虚空处,庙祝手上的丝线顿时绷得笔直,傀儡的动作凌厉异常,仿佛真的陷入了苦战,游走于蜿蜒而狡猾的存在身侧。面对着满屋凝神俯瞰的神像木偶,法事的仪轨与戏文缠在一起,念咒声、唱腔声、铃声混作一团,烛火被气流吹得忽明忽暗,神像影子也在墙上扭曲晃动,耿精忠只觉得诡异无比、仿佛真的有妖魔邪祟被困在这个房间,随时可能猛蹿出来。即在此时,一直昏迷在角落的何浪儿忽然动了动,原本垂着的头逐渐抬起,微微转向神坛,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水漫上来了……凉……”庙祝的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赶忙继续提线,红袍妇人傀儡举剑欲刺,直冲向某个翻滚盘绕的存在,何浪儿此时的声音陡然拔高:“水里看着……缠在脖上……”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浑身抽搐起来,身体向后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四肢不受控制地挥舞,撞翻了脚边的供桌,几个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庙祝吓得手一抖,傀儡的丝线缠在一起直直坠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门外少年们听见嘈杂声一哄而入,才勉强制住了发狂的何浪儿,而瞽目庙祝也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摇头叹息道。“无奈……我这点微末道行,镇不住它……”“那怎么办?”一个少年急声问道。庙祝沉默了片刻,道:“你们可去法主公庙,找大法师。那法主公乃都天荡魔监雷御史,巡按天下风俗,黜陟官吏,以大法力闻名于世——若是派出五营兵马斩妖除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多谢。”耿精忠再次拱手,带着何浪儿和少年们一道,就按照老庙祝所指引的方向,朝着那座法主公庙走去。………………江闻在靖南王府潜伏两天了,终于弄清楚了其中的布局。要在这样面积广阔、人群冗杂的王府里潜伏,最重要的便是藏踪匿影,多数是在库房、空舍当中隐蔽,直至夜黑才改头换面混进人群密集处,窃听他们流传的讯息。自耿继茂从广州移藩至福州,便将福州城东南的大片土地圈为王府,其中高墙深院处理政事的为绘春园,而后宅所在则为南公园,挖有蜿蜒曲折的长湖,其中水面广阔、河渠与河道相通,也叫王府水榭。王府水榭尽头连接的是闽江支流,住的也都是给后宅管船、采买、浆洗的下役,然而不安的消息就是在这些人群中率先流布。江闻打听到管船人当中说,近来经常看见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站在船舷边,头发垂进水里,正对着江水呜呜地哭,靠近时那女子便猛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扑通”一声就沉进了江里,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而守夜的耿家亲兵间则传说,常常在后半夜听到水底下有打架的声音,闷响就像是骨头撞着木头,还有铁链子拖过船板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但他们举着火把照寻了整个码头,水面上只有几片荷叶在飘。无名谣言带来的恐惧,似乎伴随着闽江潮湿的气雾,很快就漫过了水榭区,随时要淹进王府的内院。丫鬟们开始不敢夜里去井边打水,说井里有女人的哭声,巡夜的侍卫本来两人一班,现在改成了五人,还都背着弓箭腰刀,一时间人人自危,可深居简出的周氏仍旧没有露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隔天管家说,府上会让戏班来唱三天戏,压一压府里的邪祟,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会唱《天官赐福》《八仙过海》这类吉祥戏,毕竟耿继茂移镇福州带来了戏子十余班,平日里也会在府上演些四平戏、花鼓戏、杖头木偶戏,再不济也得是钟馗捉鬼。谁知第二天开锣,许久不见的府上戏子各个面色憔悴,萎靡不振,戏台四周也都挂上了黑布幔子,台上只点了三盏桐油灯,灯光暗得像坟头的鬼火。开锣唱的第一出,叫《夜台梦》。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游魂,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衫,头发散乱得像枯草,边走边哭,说自己生前是个盐商,一辈子只知道攒钱,不肯修桥补路,也不肯信天主,死后魂魄飘在黄泉路上,进不了轮回,只能日夜受风吹雨淋之苦。接着上来一个僵尸,穿着褪色的青缎官服,脸色惨白如纸,走路一蹦一跳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说自己生前是个知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死后变成了僵尸,被埋在乱葬岗里,日夜受虫蚁啃噬。游魂指着僵尸哭骂:“你生前享尽荣华富贵,却造下无边罪孽,连累我这孤魂也跟着在地狱门口徘徊!”僵尸冷笑一声,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闪闪发光的银子:“你懂什么?阴司也和阳间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里还有生前攒下的千两黄金,拿去买通判官鬼卒,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游魂摇着头后退:“黄泉路上无买卖,阴司律法不容情。你生前造的孽,岂是金银能赎的?”话音刚落,台上的桐油灯突然全灭了,台下顿时一片尖叫。黑暗中,一只大手猛然蹿出,把僵尸一掌摄去,又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有一盏灯火微微亮起,颜色却带着磷碧,像是九泉之下的影色。一个下人们平日从未见过,浑身漆黑、獠牙横斜的鬼怪跳了出来,手里拿着条铁链,一把就锁住了游魂的脖子,拼死将他往台下拖。游魂拼命挣扎,双手在棚板上抓出道道痕迹,激烈得不似戏做,也顾不上念白韵味,撕心裂肺地大喊:“夷数救我!夷数救我!”鬼怪全然不作理会,原地大笑着狂蹈,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你生前放纵七罪,如今悔悟,已然晚矣!”说罢猛地一扯铁链,游魂的哭喊戛然而止,仿佛被彻底拖进了黑布幔子里消失,只留下一道晦暗的背影。:()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