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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第1页)

晏辞闭上眼睛。这个人早就不是他在国子监认识的那个少年了。那个少年会和他在槐树下读书,会把他的折子上有墨点的那一页偷偷抽掉,会在先帝面前替他挡半句话。现在这个人,是为了得到他可以烧光天下所有道理的人。再多的骂,只是浪费口水。"你今天吃了粥,朕很高兴。"谢临渊站起身,指尖在晏辞的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隔着被子,隔着衣服。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对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打招呼。"明日朕再来看你。好好安胎。"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看着床边地上那道细细的烛影。他对着那道影子开口,声音很轻。"晏辞,朕知道你现在有多恨朕。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做这些,只是因为朕不能没有你。"门关上了。晏辞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明黄色的床帐。他的左手搁在小腹上——不是自己想放的,是刚才谢临渊点过之后,那只手就没挪开。他闭上眼,把那张名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晏婉宁,十六岁,下个月定亲。晏婉清,十一岁。他十一岁踢毽子的时候,母亲还在世——那时候母亲身子已经不好了,但每天还会靠在窗边看他练剑。后来他入了宫,母亲一个人在那进院子里咽了气,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又有三千七百一十二条命绑在他身上。还有一个云溪。他不能让他们死。苏慕言的下场又过了两天。晏辞的身体开始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不只是闻到燕窝会反胃了——现在连闻到自己手上的药膏味都会干呕。晨起的时候胃里翻得最厉害,有时半夜也会突然醒过来,嗓子口堵着一团酸涩,趴在床沿上干呕好一阵子。太医说是喜兆,说明胎坐得稳。谢临渊听了很高兴,赏了那个姓周的老院判一箱金子,又赏了御膳房一箱。没人赏晏辞。那天傍晚,谢临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推门进来。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晏辞听见了,那个人的脚步声到了门外就停了,停了足足有好几十息的功夫。然后门才被推开。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盒。盒子不大,比装折子的朱漆匣子略宽一些,材质是普通的杉木,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得出来是从牢里拿来的东西——那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在地下室里放了太久的东西。晏辞靠在床头,一看到那个木盒,整个人就僵住了。他认得这个盒子。苏慕言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以前去苏家玩的时候,苏慕言用这个盒子装他收藏的印章。盒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苏慕言七岁那年自己拿刻刀刻的,刻到一半刻歪了,被他父亲骂了一顿。"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紧。谢临渊没有说话。他把桌子拉到床边,把木盒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晏辞坐起来,绸带被扯紧了一点,他没管。然后他伸手打开了盖子。首先入眼的是一套染血的衣物。中衣、外衫、腰带,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不是牢里的人叠的,是被人动过之后重新叠好的。那些血已经完全发黑了,衣料硬得像是浆了一层铁水。中衣的领口上有针脚的痕迹,细密的针脚,是苏慕言的母亲在他十六岁生辰时亲手缝上去的那个暗纹。他把领口翻过来看了一眼——暗纹的线已经松了,有几段被扯断了。然后是腰带——苏慕言最喜欢的那条青色锦带,上面绣着云鹤。鹤头的位置被血浸透了,原本白色的鹤头现在染成了黑褐色,鹤的眼珠子微微凸起,血迹凝固在眼珠上,变成了两只红色的小珠子。衣物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刑部的供状,右下角按着一个血手印。供词是活的。笔迹很工整,是刑部师爷代写的,但下面的手印是苏慕言自己按的。手印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用歪歪扭扭的血迹写的。晏辞认得那个字迹——是苏慕言用断掉的手指写的,断口蘸了血,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很久。他只写了两个字——"不后悔。"晏辞的手猛地收紧了。那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棍插进了他眼里。不是从外面往里插,是从里面往外撑——眼睛发胀、喉咙发堵、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个字来。"他——""他还没死。"谢临渊说,语气很淡。他伸手,从盒子里拿起那根断指——已经干了,皮肤皱缩,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淤泥。"认罪后,朕让人把他的断指接回去了。不过接得太晚了,骨头已经错位长死了。以后他的手拿不起笔,穿不了针——哦对了,他以前不是挺喜欢给你修琴弦的吗?现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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