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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第1页)

肚子那里他盖得尤其仔细。他把披风的下摆在晏辞腰侧掖了一下,指尖在不经意间滑过小腹的位置,停了一瞬。隔着薄薄的丝料,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晏辞身体的温度——三十七度的,活的。他的指腹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他收回手,把披风的边角也掖好了。"从今天起,寝殿的窗户不许再开。"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是对门外的影一说的,但眼睛还钉在晏辞的肚子上,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住了。那条线从晏辞的小腹牵出来,另一头卡在他眼眶里,怎么扯都扯不断。"殿内多添两个炭盆。不管外面什么天气,这间殿里不能冷。还有——太医每天来三次,晨昏定省。晏辞若有半点闪失,朕拿整个太医院的人头。""属下遵旨!"谢临渊走到门口,又停下。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握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头,看了晏辞最后一眼。晏辞侧躺着,披风搭在身上,小腹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段塞了绸带的细腕。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人没睡着,只是不想睁眼。谢临渊看着他这副安静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不是高兴——高兴太浅了。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深渊底部的黑水翻上来,浓稠的、厚重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这个人身上打的是他的标记,肚子里长的是他的骨肉,满身都是他的东西。他这辈子拿到过很多——玉玺,天下,满朝文武的头颅。但从来没有哪样东西拿到手的时候像这样——不是提心吊胆,而是长出了一口气。就像你一直在怕手里的水会漏光,突然间发现水已经冻成了冰,捂在手心里,凉的,但实实在在地被攥住了。走不了了。这个人,连带这副身体,连带这个还没成型的孩子——都走不了了。他收回手,大步走出寝殿。门在身后关上。这一次没有在门口停——不需要停了。以前每次跨出这道门槛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等一等,等晏辞会不会开口,等晏辞会不会看他一眼,等晏辞会不会让他在门口多站那么一会儿工夫——一小会儿,他就满足了。今天不需要等了。脚下比进来时更沉实,仿佛靴子底下踩的这条命终于被压实在金砖缝里。晏辞不会再开口了。他已经把所有能堵的东西都堵上了。殿内安静下来。晏辞睁开眼。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头顶那些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雕花。右手搁在肚子上——是被谢临渊盖披风的时候放的。他没有移开。不是不想移开——是他突然发现,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和一层皮,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那个东西有谢临渊一半的血。他的手搁在那里,什么都没感觉到。肚子还是平的,皮肤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但他知道,下面有个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型。眼睛,鼻子,嘴巴——有一半会是谢临渊的样子。一想到这个,他猛地抽回手,把那只手从肚子上挪开了。绸带被扯得绷了一下,在床柱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把那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用力按着。按到指节发疼,按到指甲嵌进掌心里,按到大拇指底下那一小片肉被指甲刮破了,渗出一点细细的血丝。手心在发烫。不是体温的热——是某种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的、分不清是恶心还是恐惧的温度。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又抖了几抖。他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晴天霹雳谢临渊走了之后,殿里又剩下晏辞一个。他躺在床上,双手还是系在床柱上,明黄色的绸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刚才谢临渊把绸带松开了一截,但没解完——系在手腕上的结还在,只是把连接床柱的那一段放长了,他现在能稍微侧个身,能把胳膊弯过来,能把手放到肚子上。但也仅此而已。晏辞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服和皮肉,什么都摸不出来。肚子还是平的,但他知道——太医说一个月的时候胎囊已成,有心跳。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另外的心跳。这个概念让他的胃一阵翻腾。不是因为孕吐——是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涌的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恶心到他想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他猛地坐起来。手腕上的绸带被拉到了极限,卡在床柱上,把他的手臂拽得往后一扯。皮磨破了,勒痕之下渗出粉色的液体,不是血——是刚磨破的组织液。但他没有管。他用尽全力往前蹭,把绸带绷成一条直线,两只手终于够到了自己的肚子。他低头看着那截平坦的小腹——被衣服遮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样。但太医说里面有心跳。他真的不想活了。他打从被谢临渊在牢里强行标记的那一晚开始就不想活了。但活着和死了之间有一道坎,他以前一直迈不过去——不是没勇气,是怕死了之后谢临渊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的事。现在又有一道坎。不是他自己的命——是肚子里那个正在长心跳的、和他有关的东西。他可以不在乎自己这副躯壳,但他能不在乎肚子里这个正在长心跳的东西吗?他不知道。没当过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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