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细窄缝隙,在胡桃木长桌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斑。
微咸的海风从半掩的窗扉溜进来,却吹不散长桌上方弥漫的甜香——焦糖的醇厚混合着黄油的焦脆,再伴随浆果的微酸与草本清香,填满了整个房间。
节目组将餐厅临时布置成了一场海岛甜品品鉴会。
长条形餐桌正中,摆放着苏晚耗费大半个上午制作的六款法式西点。
每款甜品前都立着一张米白色评分卡,配着一柄纯银甜品叉。
“辛苦我们的苏晚师傅了。”
总导演在镜头后笑呵呵的开场,声音透过现场音响传出,“为了犒劳大家这几天的录制,今天的主题是舌尖上的心动。请苏晚为大家介绍甜品的构思,其余五位嘉宾品尝后在评分卡上写下真实感受与打分。”
摄像机的红色信号灯静静闪烁。
苏晚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针织无袖衫,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锁骨下垂着一枚银质四叶草吊坠。
她站在长桌一端,长发松松挽起,面对数台黑洞洞的镜头,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六道甜品分别用了不同的风味基底。从前菜轻盈的覆盆子气泡冻,到主调的海盐焦糖坚果挞、香草卡仕达泡芙,再到最后用来清口的薄荷柠檬挞……希望大家在尝到甜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夏末初秋的层次。”
坐在长桌左侧的周言率先拿起小银叉,迫不及待的挖了一块坚果挞送入口中。
随着酥皮在齿间碎裂的轻响,周言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毫不吝啬的竖起大拇指,“天哪,苏晚!这个挞皮脆得太不可思议了,焦糖浓郁但完全不黏牙,坚果的油脂香被烘得刚刚好!要是开在我家楼下,我保证每天早上都去排队打卡!”
徐韵雪和赵峰也分别品尝了泡芙与浆果冻,连连点头赞叹,“确实太好吃了,甜而不腻,比很多米其林三星附赠的甜点还要细腻。”
苏晚微微欠身,唇角弯起一抹舒缓的弧度,耳根泛起浅红,“谢谢,大家喜欢就好。”
然而,坐在长桌右侧正中央的林娜,却迟迟没有动叉子。
她今天化了小烟熏妆,一身玫红色风衣,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在白瓷碟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发出刺耳脆响。
见所有人都夸赞完毕,林娜这才优雅的托起下巴,捏起小银叉,在面前那只薄荷柠檬挞上轻轻切下了一小角。
她甚至没有把那一整块送进嘴里,只是用舌尖极轻的抿了抿表层的黄色柠檬酱,随后便放下了叉子。
“当啷”一声,银叉随手被扔在骨瓷碟里,动静不大,却让融洽的气氛微不可察的一滞。
林娜抽出一张纸巾,极讲究的按了按毫无残渍的嘴角,抬起眼帘,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
“既然导演说了要给真实的反馈,那我就实话实说啦。”
她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掠过苏晚期待的眸子,语气轻柔,话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感,“口感嘛……确实挑不出大毛病。但平心而论,我觉得太普通了。”
林娜微微偏了偏头,红唇微勾,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
“在如今的烘焙市场,无论是挞皮的配方还是柠檬酱的酸度,这种水平在街边任何一家连锁面包房都能买到。没有层次,没有灵魂,更没有让人回味的记忆点。”
她顿了顿,甚至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目光直直逼视着苏晚,语气轻飘飘的补上了刻薄的一句。
“苏晚,你们那种开在老旧小巷子里的小店,平时客人应该不怎么多吧?现在的年轻人吃甜品,要的是前沿的设计感和震撼的记忆点。像这种中规中矩的老古董风味……生意要是冷清,也在情理之中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轻松流淌的空气彻底陷入死寂。
周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的皱起眉,“林娜,也不能这么说吧,传统经典的味道才是最耐吃的……”
“周设计师,做设计讲究高级感,做甜品也是一样的道理呀。”林娜轻笑着打断周言,眉宇间尽是都市精英俯视手艺人的傲慢。
被全方位镜头包围的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百叶窗的光影打在她单薄的肩头,那一层鹅黄色的针织衫仿佛也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寒意。
她的指甲在桌布下深深的掐进了掌心里,用力到骨节泛白,微颤的指尖暴露出她极力压抑的颤抖。
那是她母亲倾注了半生心血、她独自在油烟与烤箱高温中守护了三千多个日夜的招牌配方。
在林娜口中,却成了一文不值的老古董,成了生意冷清的活该。
苏晚的呼吸不由得停滞了半瞬,胸口起伏着,指甲在掌心掐出的红印愈发明显。
可面对着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面对着真人秀所需要的体面,她只能强行扯出一抹苍白的微笑,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难堪与死寂中——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兀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