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人从棚子里排到了棚外,又从棚外排进了雪地里。
天还没透亮,林晚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了。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黑釜底下那堆将熄的红炭,再看见的是棚口——黑压压地,又蹲了一地的人。比昨夜多。
都是循着味儿来的。
昨儿那一锅汤饼的香气,像长了腿,一夜之间就钻遍了这骊山下十几座破棚。天没亮,就有不认识的老卒拄着石杵、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有断了腿、用草绳把裤管扎在木棍上的;有脸上生着冻疮、烂得看不清眉眼的;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崽子,被背着他的姐姐放在雪地里,姐姐自己却不敢往前,只远远地把孩子推过来,自己缩在一根夯土柱后头,怕被人逮着——那是山下游民的孩子,是趁着夜色偷偷摸上工地的。
林晚看着那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心里那根弦“啪”地又绷紧了。她把昨夜剩下的一点麦麸、几把野菜,还有半块不知哪个戍卒省下来、硬得像砖的干饼,一股脑丢进釜里,又往里添了水。她心里有数:这一锅,不能再像昨夜那样是“一碗馋人的汤饼”了——这些人不是来尝鲜的,他们是真饿,是那种前胸贴着后背、饿到胃里泛酸水的饿。她要
煮的,是一锅能扛得住一天苦力的稠食。
于是她改了法子。面不再擀得那样薄——薄面片下锅快、也化得快,喝下去半日就空。她把面揉得更硬、擀得更厚,切成指甲盖宽的厚片,多煮上一阵,煮到麦浆全数泄进汤里,把整釜汤煮成糊稠、能立住一根筷子的黏稠。又把那坛晒得发黑的豆酱多舀了两勺,加水澥开倒进去,熬出一层厚重的咸鲜;秦椒焙得比昨夜轻了些——这些人饿久了,太麻太冲的东西反而烧得慌,要的是那股温吞吞的辛香,能把寒气从五脏里一点一点逼出来。
起锅前,她抓了两把晒干的豆子——是她在伙房墙角一个破瓮里翻出来的,豆小、皮皱,是没人肯要的陈货——用石臼粗粗舂碎,撒进去。豆子煮化了,沙在汤里,稠得更实,也更顶饿。母亲从前说过,饿狠了的人不能只给他水,得给他“立得住”的东西;一碗汤下了肚,能在胃里稳稳待上一个时辰,人才有力气再撑到下一顿。
一碗一碗地递出去。
那断腿的老卒捧着碗,先是就着热气长长地“哈”了一声,哈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才肯低头喝第一口。那稠厚滚烫的豆酱面片滑进喉咙,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雪里捞了起来,佝着的背,竟一寸一寸地直了一些。他抬头冲林晚咧嘴,露出一口豁了的黄牙:“好……好稠!这顶饿!”
那小崽子不会用筷子,两只小手抱着粗陶碗,把脸埋进去“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肯撒手。他姐姐在夯土柱后头看着,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到底没敢出声。
林晚一碗一碗地捞,捞得胳膊又酸又木。掌心底下那枚铜牌,不知第几次,温温地热了起来——
【主线·为骊山陵改善三万戍卒伙食:当前进度16830000。】
【进度21430000。】
【进度27730000。】
那些篆字一行一行地往上跳,跳得比昨夜快。林晚一边捞面,一边看着它们,起初是欢喜的——数字涨,说明喂饱的人在涨,这是实打实的。可捞着捞着,那点欢喜就变了味。
它太急了。
那些字跳出来的时候,不是温吞吞地报数,是一下、一下地顶在她识海上,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催。像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站在她背后,拿指节不耐烦地敲着她的脊背,催她:快些,再快些,这三万人你什么时候才喂得完?
她捞面的手顿了一下。
棚子里的雾气、汤饼的热气、三万口人的喘息声,都在那一刻离她远了。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那块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的东西——不是看那行数字,是看那数字后头,那一片没有字的黑。她心里冒出一个极荒唐、又极清晰的念头:这……这东西,怎么比我还急着要让这三万人吃饱?
那一片黑里,好像有什么极浅极浅的东西,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隔着水,轻轻出了一口气。
林晚猛地回过神。棚里的火“噼啪”爆了一下,汤饼的热气“轰”地又扑回脸上,那行字仍端端正正地悬在原处:【进度27730000。】冷冰冰的,规规矩矩的,什么也没有。
她甩了甩发涨的脑子,暗暗骂自己——一夜没合眼,又冷又饿,看花了眼。哪会有什么“催”,不过是系统任务的寻常动静。她把那点异样连同那口气一起咽了回去,低头,又捞起了面片。
只是那以后,她再没敢直直地去看那一片黑。
王伯一夜没睡。
他没帮忙捞面——他不敢。他一个守了二十年陵的老卒,昨儿当众跟着哭了一场,早已惹了眼。这一夜,他都缩在棚口那堆柴火后头,替林晚望着四面。他那双熬红了的老眼,在雪地里来回地扫,扫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他在找那个军需官。
昨儿后半夜,那人蹭到队尾、缩进一群粗布短褐里喝完一碗面之后,并没有回他那一身官皮该待的地方。林晚没瞧见,但王伯瞧见了——那人抹了嘴,眼睛红红地、又冷又狠地在棚外转了两圈,末了竟一转身,往工地那头灯火最亮的方向去了。
那是监门都尉、管工程的有司值夜的地方。
王伯是见过这等场面的人。他不怕一个军需官动手打林晚——打,是私斗,是有数目的,闹起来他还护得住。他怕的是这人不打。一个丢了脸的管粮小吏,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去寻私仇,反倒去走“规矩”、走“名分”——那才是能把一个没根没底的外乡妇人,一口吞得骨头都不剩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