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陈阿禾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草席上爬起来了,他要去找卓谋,阿苏看中了寨子东边一片荒地,想开一片药圃,他得替她把地要下来。
他走到卓谋的木屋前,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没人,再往石堡方向看,山道上有一个灰布短褐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了老远。
陈阿禾拔腿就追,“卓头人!”他喘着气,“您、您去哪儿?”
卓谋的步子没停,只丢下两个字:“看堡。”
陈阿禾张了张嘴,把那句“我有事找您”咽了回去,只好跟上,他一路小跑,卓谋的背影却始终不紧不慢地悬在前头,看着不快,就是追不上。
山道不宽,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不知名的阔叶树,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缠在树冠之间,空气里有股清凉的草木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山势忽然陡了起来,树木渐稀,露出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尽头则是一道石墙。
陈阿禾仰起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那是一座堡垒。
不是寨子里那种木头搭的房子,这是一座真正的石堡,用一块块粗大的山石垒砌而成。石墙厚实得能容两人并肩走过,墙头高高低低地起伏着,顺着山势蜿蜒而去,将整座山头牢牢箍了一圈。
墙上没有飞檐翘角,没有琉璃瓦当,没有中原建筑惯常的装饰,只有石头和石头的咬合,粗粝、沉默、固执。
但陈阿禾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咱们的样式。”
不是南洋土人的风格,这堡垒的垒石方法、墙体的收分坡度、瞭望口的位置,全都是中国式的。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骨子里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站在石墙下,鼻子有点酸。
陈阿禾环顾四周,看了个仔细,“卓头人,这石堡。。。是您带人修的?”
“嗯。”
“用了多久?”
“断断续续,两年多!”
两年多,就凭寨子里那百十号人,肩挑手扛,把这么多大石头搬上来,一块一块垒成墙,垒成屋,垒成眼前这座沉默的庞然大物。
陈阿禾试着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场景,已经觉得自己的肩膀开始酸了,他正想问这些石头是从哪儿采的,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牛大郎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毛竹从山道上来了,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温老秀才,拄着枯枝,气喘如牛,边走边擦汗,再后面是林三娘,步伐轻快,嘴里还叼着一根甜草根,一副出来遛弯的悠闲模样。
陈阿禾愣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阿苏说你们往山上走了,”林三娘把草根从嘴里拿出来,“我就跟来看看,这两个是半路非要跟上来的。”
“老夫是听闻此处有堡垒遗迹,特来一观!”温老秀才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站直身子,抬眼一看,整个人顿住了。
林三娘本来想揶揄他两句,见他忽然变成了一尊泥塑,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温老秀才站在石墙下,仰头望着那道粗粝的、毫无装饰的石墙,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光在晃,花白胡须在晨风里轻轻颤着。
他的手贴在石墙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摸那些石头,摸石头之间的缝隙,摸缝隙里积着的尘土和草屑。
“中国样式。。。”他喃喃道,“一色青石叠砌,不加泥灰,纯以形制相扣。。。”
“秀才公,您——”林三娘刚开口,温老秀才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撑着不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然后中气骤然一提:“都别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
“老夫有诗一首。”
林三娘翻了个白眼。
牛大郎凑到陈阿禾耳边,小声嘀咕:“完了,秀才公又要念诗了。”
陈阿禾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温老秀才的诗他们是领教过的,在船上那一路上,他一共作了十七首诗,十七首都被林三娘挑出了毛病。
温老秀才在石墙前踱了两步,背起双手,晨光从瞭望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的灰布长衫上,倒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吟道:“石骨嶙峋向海横,当年烽火照孤城,苔侵残垒风犹劲,潮打空城夜有声。”
当他念到“夜有声”的时候,声音明显哽了一下。
不过这首比船上的十七首强多了,至少能听出是在写什么,“好诗!”陈阿禾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温老秀才得了鼓励,精神一振,气沉丹田,正要继续往下念:“南天谁拭新亭泪,万里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