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把菜单递给余淮星,又去给三人添茶。包间是江景的,一转头就能看见黄浦江和明珠塔,风景很好,价格应该也不菲。
余淮星点了几个比较家常的菜,把菜单还给服务生,又瞥了一眼谢临洲:“这两天分班还适应吗?”谢临洲拆开面前的一次性消毒碗筷:“挺好的,基本还是原来那些人。”谢临洲很擅长把天聊死,余淮星感觉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显得自己刚才像是在没话找话一样。
余淮辰看他俩也不说话,包间里诡异的气氛叫她难受,于是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手撑在下巴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姿态:“阿屿啊,小姨也有几年没见你了,在学校怎么样啊,不是问你成绩,就是想知道你这两年过得怎样。”“挺好的,同学都很好相处。”“有没有朋友啊?”“有的,他们成绩都很好。”
最后一句,谢临洲说的时候朝余淮星那边看了一眼,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余淮辰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哦,是这样啊。”余淮星的手机在包里突然响起来:“我接个电话。”余淮星抬起手机摇了摇,然后出了包间。
她刚出了包间,余淮辰就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那阿屿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呀?”谢临洲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手下动作一顿,“没……”耳尖翻上不自然的红。余淮辰被他的反应逗笑了,靠回椅背上,轻轻摆摆手:“开玩笑的,知道你是好学生,也没什么,就是今天见到你,想到自己上高中那会了,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以后会不会有,”余淮辰微顿了一下“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就是想提醒你,青春只有这几年,别困在所谓的‘良知’里,别留下遗憾。”话音才落,服务生来传菜了,余淮星也打完电话,跟在服务生后面进来了。
再后来,这一顿饭在心不在焉和母亲小姨互相调侃的话语中结束,谢临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怎么上的楼,怎么换上的西装,他满脑子都是余淮辰中午跟他说的话,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但他控制不住的去想。
管家为他拉开车门,谢临洲弯腰下了车。初秋的晚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夏日里未尽的暖。庄园很大,有一个专门的宴会厅,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旋转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门内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两声克制的笑。谢临洲站直身,理了理西装,抬脚走了进去。
宴会厅比外面看着更大。顶上的水晶灯垂得很低,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片,落在白色的桌布和玻璃杯沿上,晃晃的。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着,推杯换盏,看起来和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带着不那么纯粹的目的。
谢临洲扫了一眼,视线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他往角落的位置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他向来疲于应付这样的社交活动,余淮星也怕他扭扭捏捏在合作对象面前丢脸,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进宴会厅的时候余淮星就在他左手边前面一点的位置,手搭在谢临洲小臂上,穿了一条宝蓝色的低开叉鱼尾裙,丝绸在宴会厅灯光下泛着光。
她在这种场合永远是得体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和人打招呼的语气不冷不热,既不显得太亲热也不显得太疏远。她很快被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叫住,两人站在一起聊了起来。谢临洲没有等她,只是给她打了个手势,就径直走向靠窗的沙发。
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解锁,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黄浦江对岸的灯光映在水面上,被风揉碎了又聚拢,一明一灭的。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什么也没装进去,只是觉得那些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样子,有点像什么东西飘着,落不下来。
他又想起中午余淮星说的那些话了。“青春只有这几年,别困在所谓的‘良知’里,别留下遗憾。”那句话像一粒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土,现在开始往外冒芽了。他不想去想,但他控制不住。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痒,一种说不清的痒。
“谢临洲?”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回过神,抬起头。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生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表情有些不确定地打量他。谢临洲看了几秒,认出是初中同学,姓什么来着——林什么。他不太确定,但点了下头。
“真是你。”对方笑了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才远远看到你,还怕认错了。你变化不大,就是好像长高了。”
“嗯。”谢临洲说。
“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妈。”
对方“哦”了一声,好像想找话题,但发现谢临洲的回应都不太给空间,讪讪地抿了一口果汁,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又转过头来:“听说你在海城一中?”
“嗯。”
“那挺好的。”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那我先过去了,我爸找不着人该着急了。”
谢临洲点了点头。对方走远了。他低下头,手机屏幕依然暗着,黑黑的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那些草稿纸折的折纸了,他折过很多,大部分都随手扔了,只有几只他没扔——温驰生日那天送他的那一串,他一直收在抽屉里。不对,还有一只,自己给温驰做示范的那只,在温驰的素描本里。温驰借走了,就没还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也许只是今晚的话太多,有些东西自己从沉处浮上来了。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看过去。他正在听旁边的两个人聊什么投资的事,漫不经心地听了两句,目光才从酒杯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
温驰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规规整整。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颜料蹭在袖口上的随意,整个人被西装裹出一层跟平时完全不同的气息。头发应该被整理过,不像平时那样有碎发翘着,但走动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缕落到了额前。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来对了地方。然后他看到了谢临洲。两个人的目光对上,隔着一整间宴会厅的距离。温驰的步子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转头和旁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又朝谢临洲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视线也跟随着温驰看过来,谢临洲莫名觉得有些尴尬,刚想偏头躲开视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男人转头看向温驰,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跟温驰说了什么,又有力地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
温驰走过来,停在几步之外,和一个穿孔雀蓝礼服的女人简单寒暄几句,谢临洲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没有特意落在温驰身上,也没有刻意避开。温驰笑得很自然得体,回应每一句话也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好像是和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笑,比了一个明白了的手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给温驰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温驰往谢临洲这边走了几步,没等谢临洲站起来,俯下身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是你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