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江咽下嘴里的包子,拿筷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只是,他话说到一半,隋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踢得不重,刚好能让樊江闭嘴。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到北地那会儿他确实抱怨过,抱怨路太远,抱怨风太大,抱怨炕太硬,连村里的鸡起得太早,都要被他念叨两句。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抱怨全成了怀念。
“有抱怨才有对比不是?”隋昶语气里也满是留恋,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包子,戳了好几个洞也没往嘴里送,“梧桐村好啊,不似现在,天不亮饿着肚子大朝会不说,有屁都得憋着。”
隋昶越说越来劲,干脆放下筷子,打开了话匣子。
“在大殿上站着,周围全是同僚,前头是内阁首辅,后头是御史台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放一个试试?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就连打个哈欠都要分成好几段,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嘴巴不敢张大,只能从鼻子里偷偷出气,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到兴头上,隋昶干脆捏着嗓子,学起了御史的腔调:“隋大人上朝打哈欠,有辱斯文,不堪为官表率!”
然后,又秒切回自己的声音,一拍桌子。
“屁的斯文,皇帝就不放屁、不打哈欠了吗?都是人,谁还没个三急五困的,上回我就亲眼看见陛下趁御史低头记笔记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打完还偷偷揉了揉眼,谁参他了?”
樊江没再说话,忍着笑,边吃边听隋昶唠叨。
他早习惯了自家大人下了朝就变话唠的毛病,也不插嘴,只是时不时点个头,手上的筷子从没停过。
窗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隔壁工部的同僚已经到差不多了吧,开始哗啦啦地翻卷宗。
樊江听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衙门声响,又看了看眼前正痛陈家史的隋昶,觉得在这京都灰沉沉的冬天里,即使大人在抱怨,也还是透着一股人味儿。
只是,更让人想念梧桐村的日子了。
那时候大人很少再抱怨了,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要去哪家蹭饭”?
吃完早食,樊江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把桌子擦干净,又给隋昶泡了壶茶,滚水一冲,茶香就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他把茶壶搁在隋昶手边,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隋昶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这茶还是他在梧桐村时紫大山塞给他的,说是今年春天新采的,量不多,分了他一小包。
他舍不得多喝,每次就放那么一小撮,泡出来的茶汤清亮亮的,比衙门配发的陈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喝了这口茶,也就算多多少少弥补了吃不到紫家饭菜的遗憾。
隋昶靠在椅背上,正准备再抿一口,敲门声响了。
“大人,”樊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终于完成任务的表情,“礼部潘大人来了。”
隋昶腾地从椅子里弹起来,茶杯差点碰翻。
他定了定神,又缓缓坐了回去,轻咳两声,放缓语气:“快请快请。”
终于等到你了,潘华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