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禄家堡那种一捏就碎的石灰岩和檀家厝海边一踢就变成粉渣渣的沙坨子不朽多了,不管是禄家堡兼管财务的苍主任还是作为代理总经理的她本人私底下都心痛得要死,这么贵的东西拿来当陪嫁,
嫌弃的话她完全可以就地抬回去的。
更让人生气的是这坨“钱”竟然被檀檐叫人抬到了檀家的库房,此时此刻,就这么随意搁在背靠库房主梁的台阶上,简直暴殄天物!
——哦……啊,啊?檀檐彻底傻了,声音戛然而止。
禄莨没给他机会,十分不耐烦地打断:“谁都知道你檀老三特立独行品味绝佳不随大流,对了,今年流行穿衣服,你独特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不知所措的空白从眼神开始侵入先前檀檐刻意作出的玩味神情里,不死心地酝酿了起码三分钟,他再次开口。
“不过你的裸体嘛……我们这等俗人也欣赏不来呀,就不沾禄芳姐的便宜了。”禄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毕竟禄芳姐的审美有多样性,一根榫不见得锁死一个卯,都懂的都懂的。”
“你……你……,我看你是偏门走多了……多了……”檀檐的思路再也续不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嘴唇上小胡子,另外一只闲手无处安放,被未婚妻禄芳一把抓住。
禄芳很生气地冲她瞪大了眼,活像筷子挑了两灯筒,禄莨微微一笑,望天。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不给檀檐面子了。
檀檐胖得像个汤圆,禄芳瘦得像根筷子,两口子加一起每天都是元宵节。
禄檀两家关系素来紧密,小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非常熟悉。檀檐的技能有个弱点,就像是耄耋老头儿撒尿,必须心无旁骛一以尿之,最好搭配“捧哏”——即便是没有灵魂的“嗯”、“啊”、“确实唉”,才让他找到往后连续跃进的着力点。
法术一旦被打断,就像中途熄火的破车,再也续不上劲。
问题的核心在于,东檀西禄,跨越几千里的距离,没人不知道禄芳在几个月前还在找一切机会缠着檀檐的表哥——檀昂。
***
……心脏在噗噗跳。
禄莨手心粘腻得几乎抓不牢手机,页面还亮着,绿泡泡是檀昂给她发的消息。
奶奶的意思是这次歆安舞由我和你一起,但是我觉得冒然定下来不太好,要问问你的意思……
娱乐圈待久了,虚假的姿态腌入味了。
不过人在江湖飘,谁又不是这样呢?
饶是眼前画面诡异,禄莨还是忍不住一声讪笑。
面对这样的场景,心里首先想到的竟然是痛心钱,看来真的离网上那些黑子骂的“黑心商人”不远了。
禄芳的脸部也有点变形,从禄家祠堂模型二层小小的窗户里挤出来,一边眼眶塌陷,黑红色的液体沿着模型下方蔓延,形成几条藤蔓状的线。这可是整整硬塞进去一个人啊——陈年楠木会有强悍如斯的延展性吗?
脑回路又开始走偏,禄莨很早以前就发现,走马灯不仅仅是在濒死的时候才会出现,刺激特别大的时候,大脑也会选择开启随机影院,在人生这部悠长的影片了胡乱找一段放一放。
至于播放的内容是否有营养,大脑表示,放了再说。
还会附带吐槽和旁白。
很像网上专门搞视频切片的博主。
禄家祠堂的模型仿佛一只诡异的棺椁,又像是被挤压过的包着金皮的巧克力。哦……还是发霉那种,因为禄芳的皮肤底色是一种生冷的不太纯粹的青,上面布满了青白色的斑斑点点。
四方窗框箍在禄芳清灰色的脸上,繁复的雕花像是装饰在脸上的奇特首饰,和一天之前那种冰冷刺骨而又疯狂的神色截然不同,此时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淤肿和血痕模糊了。
就像一个和泥时加了太多水而起的塑像,雕刻到一半时突然崩塌。
禄莨抬起眼。
四张古怪的脸正从斜上方的雀替上直直往下看——歆安舞的面具。
两只面具一个愁苦愤怒,一个大笑谑浪。正反相对,神鬼两面,彼此映衬,如同镜影。
威严狞厉,丑陋崇高。
雀替是檀家经年搜集的老物件,连同黄花梨柱子一起立在角落,本该经风历雨的东西如今成了槛花笼鹤,倒是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室内室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