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琴一语道破:“还要装傻啊?妈妈是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见识,可又不是瞎子,细想想也知道,小丞那样的孩子,怎么可能对我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感兴趣,昨晚在后院烤火,那眼睛比火还亮,你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庄蔓仿佛被抓到早恋一样头皮发麻。
昨晚就是因为宗丞老是看她,她不敢看他又坐不自在,才到处乱动的,没想到居然被她妈妈看出来了。
庄蔓嘴巴久久抿着,一开口:“他……那么明显吗?”
“你以为你就不明显?”
冯秀琴要笑不笑的,重重瞥女儿一眼,“你在罗彬面前哪有过那种样子。”
庄蔓硬着头皮问:“……什么样子啊?”
冯秀琴想想,撂出一句话。
“小时候你哥哥要放假回来给你带汉堡了,你就那样,怕给人瞧出来高兴,哪藏得住,走路恨不得都蹦起来。”
“哪有那么夸张啊?”
庄蔓嘟囔。
“哼哼,都说轻了的!”
庄蔓红了脸,完全无言以对了。
本来气氛还轻松,有说有笑,冯秀琴撤下床单被单,看着空空的枕头床垫,一个人留宿的痕迹就这样简单地被抹去,想到这个人,原本也不属于这儿,这颗爱女儿的心不免发沉了。
“小丞那孩子,出身太好,你又不像你哥哥……”
庄蔓搭在柜沿的手指猛然扣紧,下一秒,眼眶里就涌进酸意。
像有了分身一样,她怪自己大惊小怪,这两句话,她不是早就清楚了吗?在难受什么呢?她本来就不像哥哥。
喉咙间泛起的哽塞,庄蔓垂着脑袋,一点点压下去,等再抬起头时,她弯起嘴角,已经努力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好像已经十分知足了。
“妈妈,我不会不懂事的,我知道哥哥这些年很不容易,他那么厉害那么努力,还一直活在流言蜚语里,我是他的妹妹,动辄得咎,留下话柄,也会给他添麻烦,我知道的……”
而且她曾当着哥哥的面说过不喜欢宗丞。
哥哥如果知情,绝不会是和妈妈一样的反应。
庄蔓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别人怎么说你哥哥,你也逃不掉……连当年带着你嫁给你哥哥的爸爸,都没少被人说三道四,女人这辈子,名声太重要了。”
听着妈妈的声音,庄蔓视线低低,望着地板上一道道压下的花纹。
冯秀琴忽地一笑,“比天大,比命重,没意思。”
庄蔓惊得抬起眼。
妈妈脸上是一种庄蔓从没见过的豁达洒脱,“做事情考虑哥哥,是对的,至于其他人……人活一世,哪周全得了那么多,弯腰拾稻被人戳脊梁骨,昂着脖子就饿死了,没得选。”
说着,冲她笑了笑,“现在你们有的选,就好好选。
也怪我,妈妈没念过什么书,思想迂腐,老催着你定下来定下来,给了你不少压力吧?”
刚刚还忍住的眼泪,这时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庄蔓手背蹭去脸腮的泪珠,立马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外公当年私下跟人定亲,也说是为了我好,说我‘年纪这么大了还不结婚,多少人说闲话’,又说‘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你不嫁,传出去名声多难听’,我气啊哭啊,但那会儿不知道还有别的路能走,稀里糊涂就结了婚。”
冯秀琴也红了眼,走到女儿面前,给女儿擦了擦脸,说她们这一代的女人,名声大过一切,总是想这想那,就是不想自己幸不幸福。
上次庄蔓回来问她,嫁给一个很好却不爱自己的人,真的会幸福吗,后来夜深人静,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爱”
在她所处的那个时代,是戏文流传里唱词,连体面生活都不容易,花前月下是从没想过的事。
她有过两任丈夫,不负责任的遇见过,负责任的也遇见过,但都没有得到什么爱。
半生回望,命运给了她波折,也给了她厚待,好日子或坏日子都要脚踏实地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际遇,想想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后悔。
但她现在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得到爱,得到一个一心一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小丞很喜欢你,妈妈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