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行李回隆川时,庄蔓想想,还是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这个早上的第二缕异样,从捧着雪花球的庄蔓心头浮现——她真切意识到自己和宗丞断联过很久,否则刚刚怎么会对宗丞说那样的话。
庄蔓人生撒过最大的谎,是人在达邬岛,却隔三差五在电话里跟妈妈汇报,自己借住在隆川的室友家中,正如火如荼打着暑假工。
为了防止谎言被戳破,她以哥哥去年就不让她兼职为由,叫妈妈不要给哥哥打电话。
她事先在记事本里写下一些可能要跟妈妈讲的话,梳理重点。
比如在达邬岛的集市上,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抱着一束向日葵愣愣站在街中心,妈妈问她这边怎么这么吵。
宗丞多往前走了两步,扭头看没跟上的人,庄蔓正在电话里煞有其事跟她妈妈说:今天是轮休,跟同事出来玩。
她的“同事”
在电话结束后,悠悠问:“你很会撒谎啊,装得有模有样的,连高温补贴都扯出来了。”
庄蔓说她真的去问了在做暑假工的大学同学。
但撒谎终归是不好的事,她冲宗丞皱了皱脸:“还不是因为你!
我才撒谎的。”
无辜变成罪魁祸首的“同事”
也没有不高兴。
是在庄蔓问及,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从来也没见宗丞的父母给宗丞打电话,宗丞的面色才缓缓沉了几分。
之后宗丞问庄蔓:“你真那么想知道我的事吗?”
庄蔓望着他,说想知道。
宗丞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沉默的样子,似乎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但庄蔓一直安静等着。
宗丞想了一会儿,才决定从何讲起。
宗丞的父亲在他刚出生没多久就在国外车祸去世,一桩政治联姻还未见成效就这样突然破裂,自然何宗两家都不允许。
隔年他爷爷要参加竞选,已经押注的何家也再无后路。
于是两家压下死讯,说他的父母带着他去国外旅居了。
到宗丞四岁,他父亲的葬礼才选好日子举办。
他穿着不舒适的小西装,抱着黑白相框,走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身边。
这个一身黑衣的年轻女人见面时,说是他的妈妈,宗丞没见过,也一时喊不出口妈妈。
她蹲下来给宗丞理了理衣服,深色的宽大墨镜挡住她的眼睛,唇线平平,没什么情绪,喊他“Eric”
。
宗丞本来不喜欢被叫Eric,但是在宗家给他上课的老师们都这样喊他。
荣叔哄他,说这个英文名字很好,这个名字是小丞的妈妈给小丞起的,这么好听的名字,妈妈一定很喜欢小丞。
终于见到妈妈的宗丞,一直看着妈妈,没有感觉妈妈很喜欢自己,他手里抓着魔方,试图跟在妈妈身边,但很快就跟不上大人的步伐,迷失在许多分不清楚的黑色高跟鞋里,找不到妈妈了。
年纪尚幼的宗丞只觉得当天的气氛奇怪。
现场黑压压一片的人,满堂黄白菊花,告别厅放着低缓的哀乐,大人们不停对主家说着“宗司长,节哀”
和“司长夫人,别太难过了”
。
但是小小的宗丞躲在宣读台后面,静静看着,觉得这里根本没有一个人难过。
他也不难过,他只是肚子饿了。
荣叔身上挂着保姆包,第一个找到他,将他抱去后面的休息室,好像是替宗丞伤心,说那边的人怎么连水壶和奶瓶也不拿,我都已经放到他们的车上叮嘱过了。
葬礼之后,妈妈又消失了。
不过还好,因为从小就没有,宗丞也没有觉得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