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那双空洞的黑眼睛,也没有巨大的白色虚影。只有无边无际的、柔软蓬松的白色绒毛,温暖地包裹着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他在绒毛深处沉浮,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咕噜,像是被顺毛撸舒服了的大猫发出的喟叹……
……
晨光并未能穿透那层黯淡的“蛋壳”禁制,室内依旧维持着一种恒定的、朦胧的昏暗。沈言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瓷器相击的清脆声响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为刚才那个过于温暖的梦境而慌乱跳动。视线聚焦,他看到洛泽已经不在客厅中央。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沈言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厨房门口。
洛泽背对着他,站在狭小的料理台前。晨光被“禁制”过滤后,变成一种惨淡的灰白色,落在他身上。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家居服,穿上了沈言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唯一一件他能勉强套进去的黑色连帽衫和运动裤——还是显得空荡,袖口和裤脚挽起了好几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脚踝。
他面前摆着那个昨晚熬“固魂汤”的粗陶碗,碗里是新的、颜色更深的、近乎纯黑的粘稠药汁,散发出比昨晚更加复杂浓郁的苦涩辛香气味,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铁锈的腥甜。
而洛泽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小区挖来的野草或菜市场的廉价干货。那是一小段……骨头?
颜色是灰败的苍白,质地看起来异常致密,只有小指长短,一端带着不自然的断裂茬口。洛泽用两根手指拈着它,指尖再次泛起那微弱却稳定的乳白色光晕,比昨晚设禁制时似乎凝实了一丝。
光晕笼罩着那截骨头,骨头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黑烟般的东西被丝丝缕缕地“抽”出来,融入他指尖的光中,消失不见。而骨头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败的苍白,褪成一种毫无生气的、石膏粉似的纯白,随即“咔嚓”一声轻响,碎成了几小块,掉在料理台上,化作一撮细腻的白色粉末。
洛泽指尖的光芒散去。他拿起旁边一个沈言平时冲奶粉用的旧勺子,舀起一小勺那撮骨粉,手腕稳定地、分毫不差地,抖进了粗陶碗里墨黑的药汁中。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碗中药汁表面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颜色似乎又深沉晦暗了一分,散发出的气味里,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气,似乎也浓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沈言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指尖冰凉。那是什么骨头?从哪里来的?昨晚的禁制……和这个有关吗?他想起洛泽设下禁制后那异常疲惫的神色,和此刻他稳定却透着一种非人精准的动作。
第19章真的要死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又或许像几个世纪那般漫长——那层薄如蝉翼的乳白色光晕,终于勉强漫过客厅的四面墙壁、天花板与地板的每一处角落,勾勒出一个淡得近乎透明、形似蛋壳的轮廓。
洛泽似乎并未察觉沈言的窥视,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拿起勺子,在药汁中缓慢而匀速地搅动,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化学实验。
沈言下意识数着,直到他搅动了七七四十九圈才停下动作,放下勺子。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沈言头皮瞬间发麻的事。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在那柄沈言平日用来切水果、刃口已有些卷钝的水果刀刃上,极快、极轻地一抹。
一道纤细的嫣红血线立刻浮现。血珠渗出、凝聚,颤巍巍地悬在指尖。
洛泽眉头都未皱一下,手腕微转,将那滴血珠准确无误地滴入粗陶碗中央。
“噗。”
一声闷响,宛如火星坠入深潭。
碗中墨黑粘稠的药汁骤然翻腾,以血珠落点为中心,迅速漾开一圈诡异的暗金色涟漪。但涟漪转瞬平复,药汁恢复了深沉的墨黑,只是表面似有若无地浮动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流光,一闪而逝。而那股混杂着苦涩、辛辣与腥甜的气味,也在这滴血落下后奇异沉淀、融合,化作一种更深沉、难以名状的古怪气息。
做完这一切,洛泽才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纱布——同样是从沈言急救箱里翻出的——随意按了按指尖。
那细微的伤口几乎在纱布移开的瞬间便已止血,只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他端起那碗经过一番令人毛骨悚然“加工”的药汁,转过身来。
正对上沈言惊骇茫然、面无血色的脸。
洛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藏的疲惫,在灰白黯淡的晨光里显得愈发清晰。
“喝了。”他将粗陶碗递来,声音比昨晚更沙哑几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