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平江城的喧闹逐渐沉寂下来。
城东占地广阔的裴府内灯火通明,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穿梭在游廊间。
裴衍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从外头回府,刚跨进院门,那名魁梧的贴身护卫便快步迎上前来:“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爷叫您一回府就过去。”
裴衍点头应下,朝着父亲的院子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裴坚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菜肴,却没怎么动过。只是拿着酒盏,一杯接一杯地独饮。
“回来了?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去内室给她上一炷香吧。”
裴衍点头,走进内室。幽暗的烛光下,供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他母亲卫氏的牌位。
裴衍点燃线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走出来,在裴坚对面撩起衣摆坐下,抬手替父亲将空了的酒盏斟满。
裴坚看了他许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听下头的人说,你近日总是早出晚归的,在忙些什么?”
裴衍神色坦然,温言答道:“孩儿这次下南洋,一去便是八个多月。如今回来,想尽快摸清这段时日商号下各家铺子的经营收支情况,也好为父亲分忧。”
裴坚听罢,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微微颔首:“你确实是长大了,行事越发稳重妥帖。将来把家业都交到你手上,我也能放心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今生意上的事我不愁,唯一让我操心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去南洋之前可是亲口答应过我,亲事等这趟回来之后再议。如今人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这成家的事,你还要推脱到几时?”
裴衍手上动作一顿,无奈地笑了:“父亲可真是好记性。”
裴坚轻哼一声,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记得清。”
裴衍见这一回躲是躲不过了,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孩儿知道父亲为我的婚事烦忧,可孩儿自小看着父亲与母亲鹣鲽情深、举案齐眉,心中自然也是期盼着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是遇不到这样一个女子,倒还不如不成婚,免得蹉跎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
这番话把裴坚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都堵了回去,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无奈地道:“为父也不是非要你马上成婚,只是你总得相看相看,万一有倾心的呢?”
裴衍正欲开口推辞,裴坚已然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你若实在不愿去相看,那就先考虑考虑婧儿。反正那丫头自小就倾慕你,而且也知根知底的。”
“婧儿表妹?”裴衍一怔,他这么把这丫头给忘了,一时哭笑不得起来,“婧儿那哪能叫倾慕于我?她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那你自己看着办,反正过两日你姑母要带着婧儿过来小住几日,到时候你带她出去逛逛,这总行吧?”
“姑母她们要来?父亲……”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回房去吧。”裴坚不等他说完,摆了摆手,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
裴衍见父亲摆明了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想着今日毕竟是母亲的生辰,他心情本就不佳,便也不忍再与他争执。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推门而出。
廊外夜风清凉,裴衍沿着游廊慢慢走着,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的种种。若是母亲还在,见父亲如今这般固执,怕是头一个要跟他生气的。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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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裴衍又去了趟卓茗居。
上次来巡账时查出几处账目对不上,今日特地再跑一趟复核。马车在茶铺门前停稳,他撩开车帘一看,不由微微挑眉。
门前的客流量比往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的客人进进出出,颇为热闹。
他走进铺子,一眼便发现柜台上多了许多样式统一的小纸包,按照茶叶品种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进店的客人们大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买整罐的茶叶,反倒是围在那些小纸包前挑挑拣拣,买上几包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裴衍随手拿起一个纸包端详了一下,把掌柜叫过来问:“这是什么时候添的花样?”
掌柜笑呵呵地解释:“回少东家的话,这个叫做试喝装,就是把茶叶分成小份来卖,一包只够冲泡一两次。小的原以为散着卖不了几个钱,没想到这么一弄,反倒比从前卖得更好了!”
裴衍看着那些小纸包,会心一笑:“你还能想出这种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