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洵看着她,目光深深,表情读不懂是什么意味,午后在亭中对坐品茶时的安宁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彼此的试探与不信任。
*
那夜之后,计划按部就班开始。
郑沅盘点完内库,托知雨送出宫,分批次在不同的当铺折现,换成了一大笔没明目的现银。
盘点的时候,她生出一丝疑惑,这熙和公主虽然富裕,但外头对她“富可敌国”的评价还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她倒不是替人开脱,陈挽每逢生辰、庆典或佳节总要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自己也曾是这番铺张作风的苦主之一。可如今这数目远远对不上,若那些钱不是完全进了公主的私账,又去了哪里呢?
然而一闪而过的念头,终不及救出阿漓的急迫,郑沅很快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到现银凑齐的那天,她称病让知雨换上她的服饰守在殿中,一个人乔装去了躺落云巷。
家里如今只剩下阿漓一个人,一眼瞧过去比从前更加破败荒凉,郑沅看得不是滋味,眼眶一热,她抬手按住眼皮,强行忍住了泪意。
她等在门口,待阿漓从田间劳作归来。
阿漓手上拿着把割草用的镰刀,肩上背着背篓,脸上沾了些尘土,好在衣衫头发都收拾得很齐整,叫郑沅那颗揪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
无论怎样天大的打击,好在精气神还在。只要精气神还在,无论何种境遇,总还是保留着一丝生机。
“阿漓。”
郑漓见到来人,下意识下跪行礼,被郑沅小跑着上前阻止了要弯下的膝盖,再次唤:“阿漓。”
一声带着哭腔的“阿漓”,似与记忆重合,郑漓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可面前的人与记忆中的阿姐,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张面孔。
然而……
她怀抱着一丝期冀,颤抖着嘴唇问道:“阿姐,是你吗,阿姐?”
郑沅含着泪点头,“是我,是我。”
两人互相搀扶起来,进了屋内。郑漓小心翼翼将大门紧锁,放下窗户边的粗布围帘,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才敢再次开口确认道:“你真是我姐吗?她分明在我眼前……”
一月不到,阿漓也成长了,从稚嫩懵懂的少女,学会了对人保留一分疑心。郑沅欣慰地摸了摸阿漓干燥柔软的发顶,“去皇城的马车上,我是不是交代过,门口桂花树树根处埋了个陶罐子,叫你取出来给那些大人们,给自己换个户籍?”
她说那番话时,只有彼此在,绝对没有被外人听去的可能。谈及此处,终于确信无误。眼前的人,真的就是与她同吃同住、相依为命十七年,甚至临去前还在为自己的未来盘算的阿姐。
郑沅将她脸颊上的尘土抹去,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郑漓紧握住她的手,“阿姐一定也吃了许多苦。”
屋子空间狭小,两人肩碰肩坐在床沿,郑漓擦干眼泪,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娓娓道来。说起她没有遵从阿姐的吩咐,桂花树下挖出的银两大半给她的遗体买了副像样的棺木,剩下小半请了邻村的秀才给石碑提字时,郑漓有些心虚地瞧了她一眼。
“我知道那些钱是阿姐的毕生心血,”她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解:“可我不能让阿姐的身体随意埋入土下,被虫子咬。”
“傻瓜,你才是我的毕生心血。”郑沅只觉得心疼,若自己未魂穿到长公主这副身子里,阿漓又没了傍身的钱,等着她的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为了免叫她忧心,郑沅略过自己在皇宫里的艰难处境,只说此行来的目的。
待她说完自己筹得给自己的银两,郑漓捂嘴惊道:“三千两……”
她就是三辈子不吃不喝给人做工,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郑沅嘱咐道:“你拿到新的身份,找个人口简单、有山有水的地方,或盘下几亩地耕种,或开个客栈做些小生意,再不济找个如意郎君,总之低调生活,切记,永远都不要再回京城。除非有一天,女户陪葬的制度被取消。”
“那阿姐岂不是要一个人留在凶险万分的皇城?借尸还魂之事若被察觉可是死罪,阿姐,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郑沅摇摇头,“公主失踪非同小可,没有那样简单。”
何况,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谏言取消女户陪葬制度是她向裴洵提起的,断断没有自己的妹妹得救,就当起甩手掌柜临阵脱逃的道理。
皇宫里,知雨此刻正扮成她的模样拖延时间,多待一刻便多一刻的风险,要紧的话已经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
“珍重自身,只要你我命还在,总会有重逢的机会。”
那时,郑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重逢那日,即是她们姐妹二人真正生离死别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