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搀着老妇走出殿外,暮春时节,海棠花已经几欲凋谢,胭脂色的花瓣飘落陷在宫道石板缝里。
二人慢慢地在园中散步,一边叙话。
“铨儿这几年也是颇有长进,虽说他素来就对这些亭台楼阁营建之事感兴趣,肯定下心来到工部观政还是头一遭。”
从前梁铨为了自保,一直可以淡化自己的存在感,藏锋守拙而已。
傅云逾附和:“也是全一份对您的孝心。”
“既然有心,怎么不去工部领个实职?光是做个观政有什么意思。”
傅云逾只说自己居于深闺,对朝事官署不好评价。
“我还不懂你的心思?你向来玲珑剔透,大胆说便是,我们没那些规矩。况且你本就是魏王未来的妻子,关心下郎君前程又何妨。”
“只是有了婚约,未成婚,还做不得数的。不过殿下也不曾与我言明为何不向陛下讨个一官半职,不过我猜想可能是由于殿下母妃的缘故。”
“庄贵妃?”
傅云逾点点头。
魏王的母亲庄妃是在临武三年年初去世的,后来被追封为贵妃,所以那年魏王郁郁寡欢,让傅云逾有了结识魏王的可乘之机。
庄贵妃的母家正是累世鼎鼎有名的工匠世家,甚至参与了整个皇宫这样浩大工事的设计。虽然士农工商位列三等,庄氏在天下都有百姓追捧。后来,皇帝亲征时遇见庄家娘子,一见倾心,纳入宫中。
不过情爱不会在帝王心中停留太久,不过多时便以汇聚众智、功在千秋为名下令庄氏一族将其家传秘技公之于众,当时还是庄嫔的庄妃因家族有功,实则是补偿,而擢升位份。
独门技巧被公之于众后就变成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庄氏自此受到重创,家道中落,庄妃丝毫没有擢升的喜悦,反而日日愁云惨淡。
梁铨自小因为家学渊源也对这些建筑营造感兴趣,但庄妃严令禁止他涉及,只准他读书习字练武,一旦发现梁铨偷偷看建造书,就狠狠责罚他。
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庄妃很快就撒手人寰,留下羽翼未丰的梁铨一人。
“铨儿也是可怜,因为他母亲的事,皇帝一直在心中有块刺。冷落了他,我也看在眼里,只能自己多多疼他。要说他对他父亲心中没有埋怨,我是不信的,这么多年,也该找个机会父子对谈,解开心结才是。”
太后这些话,算是有意帮忙从中说和。
又在园中踱步闲聊了几句,说下月太后的寿宴要邀请她参加云云,傅云逾自当应下。
这时耳畔传来稚童的笑声。敢在皇宫中如此不羁无矩的,也只有陛下的最幼子,八皇子梁铸了。
梁铸不过总角之龄,最是爱玩的年纪。太后和傅云逾对视一眼,走向笑声的源头。
原来是梁铸在和小黄门们斗蟋蟀,方才赢走了别人的常胜将军,现下正拿着蟋蟀耀武扬威。
傅云逾见此灵机一动,想到了比起假托什么花有虫蛀更好的主意。先前的计划总还是有些刻意的,花是她带的话是魏王说的,如果皇帝追问下来,说不定要引起猜疑。
但梁铸的蟋蟀根本不是她能设计好的,触景生情,更为自然流露。
“这是哪来的皮猴儿在这撒野呢?”太后故意威吓道。她扫视那群陪同作乐的太监宫女,他们纷纷跪地,怕被指责带皇子不务正业。
但梁铸也和傅云逾一样,根本不怕:“母后不许孙儿玩这些,所以只能跑到皇祖母这里来躲躲啦。”
“你怕你母后,就不怕父皇了?他可是常来祖母这的。”
梁铸想了想,诚实回答:“不怕,父皇从来不责罚我,他老是和我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傅云逾想,皇帝这是宠爱幼子,但从未把幼子当作皇储竞争者看待。不过这点她倒是对皇帝很敬佩,古今多少事,都因立幼子为储而引发纷争,至少在这点上,皇帝再怎么宠爱他,也是有分寸的。
其实傅云逾对当今圣上情感很复杂,于私,他是灭门的仇人,不共戴天,但于公,他确实很有手段,从四处亲征打下天下二十几年至今,励精图治,承接前朝对世家的意志,防权臣,大权在握。
天下刚安定,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如果傅云逾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可能也会这么做。
不过她还是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在她一手扶持的魏王身上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