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次见电视机（第1页）

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也一天比一天短。刚过下午四点，日头就西斜得厉害，没什么热乎气儿了，像个冻得发白的咸蛋黄，挂在天边，眼瞅着就要掉下去。风倒是刮得勤，从西北边过来，干冷干冷的，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吹得人脸上生疼，鼻子尖通红。村里人都缩在屋里，守着炉子，或者早早钻了被窝。可今年这个冬天，向阳大队的村民们，尤其是孩子们，心里头却揣着一团火，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天再冷也冻不住——大队部新买了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这可是个顶顶稀罕的物件。以前只在广播里听说过，在报纸上看到过模糊的照片，谁也没亲眼见过。听说县城里有些单位、有些条件好的人家才有，能放在屋里，插上电，拧开开关，里面就能出人影，出声音，跟看电影似的，还不用买票，天天晚上都能看！这对于一年到头难得看上一两回露天电影的农村人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消息是秋收后就在村里传开了，说大队用卖余粮的钱，加上公社给的一点补助，托人在省城买了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是“金星”牌的。东西早就拉回来了，一直放在大队部的库房里，由老文书小心保管着。安装、调试、拉天线，又折腾了几天。终于，在腊月十几的一个下午，大队书记老李用大喇叭宣布了：从今天晚上开始，电视机就放在大队部院子里，对全体社员开放！晚上七点准时开演！先放动画片《大闹天宫》！

这下可炸了锅。整个下午，村里都弥漫着一种过年似的躁动气息。大人们下工回来，嘴里议论的都是电视机；孩子们更是兴奋得跟猴儿似的，满村子乱窜，互相打听着细节，猜测着电视机到底啥样，演的孙悟空是不是跟年画上的一样。

晚晚自然也听说了。放学路上，小芳就拉着她，眼睛亮得吓人：“晚晚！听见广播没？今晚大队部放电视！《大闹天宫》！孙悟空！咱早点去占地方！去晚了肯定挤不进去！”

晚晚的心也“怦怦”跳得厉害。电视机？她只在三哥带回来的旧画报上，见过一个方盒子似的机器，前面有块玻璃，里面有些模糊的人影。那里面真的能放出会动的孙悟空？比看小人书、看露天电影还神奇？她想象不出来，但那股好奇和期待，像小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嗯！早点去！吃了饭就去！”晚晚用力点头。

晚饭，王秀英特意做得早了些。简单的糊糊、窝头、咸菜，一家人吃得飞快，心思都不在饭桌上。林建国叮嘱晚晚：“去了别乱跑，跟着你娘或者你大嫂。人多，小心挤着。看完了赶紧回来，别贪玩。”

“知道啦，爹！”晚晚嘴里含着窝头，含糊地应着，眼睛却不停地瞟向窗外黑下来的天色，觉得时间过得真慢。

吃完饭，天已黑透。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在清冷的夜空里眨着眼。晚晚换上最厚的棉袄棉裤，围上围巾，戴上棉手套，全副武装。王秀英和赵红梅也收拾好了，赵红梅还给小栋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林向西也想去看看新鲜，林建国摆摆手：“你们去吧，我在家看门，听着动静。”他对这些“洋玩意儿”兴趣不大，觉得吵吵嚷嚷，不如在家清静。

娘仨（加上小栋是四个）出了门，晚晚紧紧拉着王秀英的手。一出门，就发现村里比平时热闹多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手里拿着小板凳、小马扎，说说笑笑地朝大队部的方向涌去。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村道上交错晃动，脚步声、说笑声、孩子的欢叫声混成一片，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得老远。空气里除了寒气，还弥漫着一种节日的、欢腾的气息。

晚晚的心跳得更快了，跟着人流往前走。老远就看到大队部院子里灯火通明（临时拉了几盏大灯泡），人影憧憧，嗡嗡的说话声像开了锅的水。等她们走到院门口，好家伙！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前排是密密麻麻的小板凳、马扎，后面的人站着，再后面的就搬来了高凳子、甚至梯子，还有半大孩子爬到了院墙上、柴火垛上。晚晚踮起脚，也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后脑勺和攒动的人头。

“这么多人！”晚晚惊呼，有点着急，这还能看见吗？

“别急，咱们往边上挪挪，找个缝儿。”王秀英护着她们，在人群外围艰难地移动。最后，在院子侧边靠近屋檐的地方，找到一小块空隙，前面只有两排人站着。王秀英把带来的小板凳给晚晚放下，自己和赵红梅就站在后面。晚晚坐在凳子上，视线刚好能从前面人的胳膊缝隙里，看到院子中间那个临时搭起来的、用桌子垫高的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黑乎乎的家伙。那就是电视机了！比晚晚想象的要小，大概就像一本大字典竖起来那么大。外壳是深灰色的塑料，前面是一块略微凸起的、长方形的玻璃屏幕，此刻黑着。电视机顶上，竖着两根银亮的、能伸缩拉长的金属杆，那是天线。电视机旁边还连着几根黑色的电线，通到屋里。好多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块黑屏，好像能盯出花来。

“咋还不开呢？”

“听说得七点，快了快了。”

“这玩意儿真能出人影？跟电影一样？”

“那当然！我娘家侄子他们厂里就有，我看过，真真的！”

“今天放孙悟空，我就爱看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安静点！别吵吵！开了开了！”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台子上。只见大队的老文书，那个平时总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电视机前，庄重地、小心翼翼地按下了电视机侧面一个凸起的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其实被淹没在嘈杂声里，但大家仿佛都听到了）。

电视机顶上一个红色的小灯亮了起来。

接着，那块黑黢黢的玻璃屏幕，猛地亮了起来！发出一种灰白、闪烁、带着许多跳跃扭曲的细线的光！

“亮了！亮了！”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