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秋天,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地里的庄稼该收的收了,场也打完了,粮入了仓,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分到了各家各户。村里人稍微能喘口气,但也没闲着,该拾掇的拾掇,该准备的准备,为接下来的猫冬和来年春耕做打算。对林家来说,这个秋天还有件要紧事——林向西的出路。
林向西今年虚岁十七了,个子蹿得挺高,快赶上他爹了,身板也结实,正是能干活的年纪。他没像大哥那样赶上招工,也没像三弟那样会读书考上县一中,初中毕业就在家帮着干农活,挣工分。小伙子肯下力气,不怕苦,但王秀英和林建国心里都琢磨着,光靠种地挣工分,将来咋成家立业?得学门手艺,有个傍身的本事。这年头,手艺人吃香,木匠、瓦匠、铁匠,到哪儿都饿不着。
正好,大队里的老木匠刘爷爷,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好把式,做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还会雕花。刘爷爷年纪大了,快六十了,一直想找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把手艺传下去,别让这吃饭的本事断了根。林建国跟刘爷爷有点交情,以前帮刘爷爷拉过木料,就托人去问了问。刘爷爷对林向西有点印象,记得这小伙子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手也挺巧,以前修补个小板凳啥的像模像样,就答应先看看,让林向西过去跟着学学,能不能成,还得看他自己。
这天是秋分,天高气爽。吃过早饭,林建国带着林向西,拎着两包点心、一瓶散酒,去了村东头刘爷爷家。晚晚知道二哥要去学手艺,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央求着跟了去。王秀英给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嘱咐她去了别乱说话,别乱动东西。
刘爷爷家是个独门小院,三间旧瓦房,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搭着个敞棚,就是刘爷爷干活的地方。棚子里堆着各式各样的木料,长的短的,方的圆的,散发出好闻的木头香气。地上散落着刨花和锯末,空气里飘着木屑的味道。工具墙上挂着、地上放着,锯子、刨子、凿子、斧头、墨斗、角尺……很多晚晚都叫不上名字,在透过棚顶缝隙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金属特有的、沉静的光泽。
刘爷爷正在棚子里,就着亮光,眯着眼用砂纸打磨一个半成品的柜子门。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挽着,露出精瘦但筋骨分明的小臂,手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色。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的年轮,但眼神很亮,透着股子专注和锐利。
“刘叔,忙着呢?”林建国上前打招呼,把点心酒放在旁边干净的木墩上,“带向西过来了,您给瞧瞧。向西,叫刘爷爷。”
“刘爷爷好。”林向西有些紧张,但还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声音洪亮。
“嗯,来了。”刘爷爷放下砂纸,打量了一下林向西,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看看他垂在身侧、骨节粗大的手,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学手艺,苦。得耐得住性子,吃得下苦,受得住累。手要巧,眼要准,心要静。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刘爷爷。我不怕苦,不怕累。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人。”林向西挺了挺胸脯,很认真地说。
刘爷爷又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行,那今天就开始。先从最基本的开始——认识工具,学使刨子。”他拿起墙上一把长刨子,木制的刨床被手磨得油亮光滑,刨刀闪着寒光。“这是长刨,平大面用的。这是短刨,净光用的。这是槽刨,开槽的。这是线刨,拉线的……”他一一介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林向西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晚晚躲在爹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也好奇地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工具,听着刘爷爷的话,虽然不太懂,但觉得那些工具好像都有自己的脾气和用处,很神奇。
“看好了,我使一遍。”刘爷爷搬过一块半尺宽、三尺来长的松木板,放在长条凳上,用板凳头上的木楔卡住固定。他拿起长刨,双脚微微分开,站稳,身体前倾,双手稳稳握住刨子两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手臂发力,推动刨子顺着木纹方向,“嗤——”一声轻响,一道薄薄的、卷曲的木花从刨子前端的出屑口吐了出来,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他动作流畅稳定,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木板表面原本有些毛糙不平,很快就被刨得光滑平整,在阳光下泛着均匀柔和的光泽。
“看清楚没?脚要稳,手要平,力要匀。顺着木纹推,不能逆着,逆着就戗茬,木头就毁了。你来试试。”刘爷爷把刨子递给林向西,又搬了块差不多的木板固定好。
林向西接过刨子,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他学着刘爷爷的样子站好,双手握住刨子,心里有点打鼓。他吸了口气,用力往前一推——“嘎吱”,声音刺耳,刨子歪了一下,只在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印子,木花也没出来,倒像是啃掉了一小块。
“劲儿用僵了,手腕别死,用腰和胳膊的劲儿。别光想着使劲,想着把它推平。”刘爷爷在一旁看着,指点道。
林向西点点头,调整了一下姿势,放松手腕,再次用力。“嗤啦——”这次好一些,刨出了一小片薄薄的、不连续的刨花,但木板表面还是不平,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再来。看准了,别急。”刘爷爷很有耐心。
林向西一遍遍地练习,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嗤啦”、“嘎吱”的刨木声和林向西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晚晚蹲在棚子边,托着腮看着。她看到二哥很用力,脸都憋红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看到他刨出的木花,一开始是碎碎的、短短的,后来渐渐能连成薄薄的一长条,卷曲着,像一朵朵淡黄色的、有着美丽木纹的花。她看到地上掉的木花越来越多,散发出好闻的松香味。她还看到二哥的手,因为用力握着刨子,指节都发白了,虎口肯定很疼。
过了好一会儿,刘爷爷才让林向西停下休息。“第一天,能刨出完整的刨花,不错了。但还差得远。这活儿,没窍门,就是练。明天继续,还是刨这块板子,啥时候能把它六个面都刨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再摸别的工具。”
林建国看儿子练得认真,刘爷爷也肯教,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先带着晚晚回家了,说好傍晚再来接林向西。
傍晚,林向西回来了。他一进门,晚晚就发现二哥有点不一样。走路姿势好像有点别扭,胳膊似乎不太敢大幅度摆动。他洗了手,晚晚眼尖,看到二哥的手掌通红,尤其虎口和指根那里,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大水泡,有一个还破了点皮,看着就疼。
“二哥,你的手!”晚晚跑过去,想拉他的手看,又不敢碰。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磨磨就好了。”林向西把手往后缩了缩,不在意地笑笑,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王秀英看见了,心疼得直抽气,赶紧拉过他手仔细看:“哎哟,这么大水泡!快,娘给你挑破,上点药。”她找来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小心地把水泡挑破,挤出里面的水,又抹上一点家里备的紫药水。林向西咬着牙,没吭声。
“苦不苦?”王秀英一边抹药一边问,声音发颤。
“不苦,刘爷爷说都这样。今天学使刨子了,刘爷爷还夸我悟性不错呢。”林向西故作轻松地说,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倦容骗不了人。
晚上睡觉时,晚晚还想着二哥手上的水泡和那满地的木花。第二天,林向西又早早去了刘爷爷家。晚晚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柴棚那边(刘爷爷让她没事可以去看看,但嘱咐她绝对不许碰工具和木料),蹲在棚子边,看二哥练习。二哥还是刨那块木板,动作比昨天流畅了些,木花卷得更长更均匀了,但额上的汗也更多。地上堆的木花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山。
晚晚看着那些卷曲的木花,觉得它们真好看,每一片的纹理都不一样,有的像波浪,有的像云彩,还香喷喷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有个旧的、用了一半的田字格本。她跑回家,把本子拿来,小心地捡起地上最完整、最漂亮的几片木花,轻轻抚平,夹在本子的空白页里。木花薄薄的,带着阳光和木头的暖香。她又捡了几片,夹进去。本子合上,鼓鼓囊囊的。
“晚晚,你捡这干啥?”林向西停下歇口气,抹了把汗,看到她的小动作。
“好看,香。我留着。”晚晚把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林向西笑了,汗珠子顺着他年轻的脸庞滑下来:“喜欢就多捡点。等二哥以后学会做东西了,给你做个小板凳,小盒子。”
“嗯!”晚晚用力点头,心里充满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向西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磨成了厚厚的、发黄的老茧。那块木板也被他反反复复不知刨了多少遍,从一块毛糙的方木,渐渐变得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镜。刘爷爷开始教他用锯子,讲究下锯要准,拉锯要稳;教他用凿子打眼,要方正,深浅一致;教他用墨斗弹线,要直,不能歪。每一样工具,都要经过无数次枯燥的练习,才能勉强入门。林向西话不多,就是闷头练,手上、胳膊上添了新伤,旧伤叠着新伤。但他眼神越来越亮,那是找到方向、沉浸其中的光。
晚晚的本子里,夹的木花越来越多,松木的、杨木的、榆木的……各种形状,各种香气。她有时候就坐在棚子边,闻着木头香,听着“嗤嗤”的刨木声、“沙沙”的锯木声,看二哥专注的侧脸,看木屑在阳光里飞舞,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充实。她不再觉得学手艺只是“干活”,她看到那是需要全身心投入、一遍遍磨练的“功夫”。她为二哥感到骄傲,也隐隐明白了“学会一样本事”背后要付出的汗水。
终于有一天,林向西在刘爷爷的指导下,用他这些天练手的边角料,做出了他学艺以来的第一件完整“作品”——一个小小的、四条腿的方凳。凳子很简陋,榫卯还有点松,凳面也不够平整,但那是他亲手锯、亲手刨、亲手凿眼、亲手组装起来的。他把它搬回家,放在堂屋地上,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做得不好,先给家里用着,练练手。”
王秀英和林建国围着看了又看,摸摸这儿,按按那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好!真好!我儿子能打家具了!”“这凳子结实,能用!”
晚晚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这是二哥做的第一个东西!她立刻坐上去试了试,有点晃,但能坐稳。她仰起小脸,对林向西说:“二哥,你真厉害!以后我就要坐这个凳子写字!”
林向西看着家人高兴的样子,看着妹妹坐在自己做的、还不算完美的凳子上,憨厚地笑了,所有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满足。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路还长着呢。但有了这第一步,有了家人的支持,再难的路,他也有信心走下去。而晚晚那个夹满木花、香气四溢的本子,则默默记录下了二哥学艺之初,每一个汗水与木屑齐飞的平凡日子,那是关于坚持、关于成长最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