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地气儿一天天暖了。河开了,厚厚的冰面裂开细纹,渐渐化成浮冰,随着水漂走了。柳树梢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嫩芽,远看像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烟。风也不再是硬邦邦、干刺刺的,变得软和起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清新的腥气,还有一丝万物萌动的甜意。向阳大队的人们,也像这大地一样,从冬日的蛰伏中苏醒过来,开始为一年的生计忙活,拾掇农具,准备春耕。而林家,则在这万物复苏、充满生机的春天里,迎来了自家的一桩天大的喜事——林向东和赵红梅要结婚了。
婚事是年前相亲后两家就定下的。两家大人正式见了面,喝了定亲酒,换了庚帖,写了婚书。日子是请村里有学问的老人看的,就定在农历三月十六,据说是个宜嫁娶、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开春后,天气一转暖,两家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礼数、该置办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含糊,这是脸面,也是对新生活的郑重。
林家这边,自然是全家总动员。王秀英把转正后攒下的布票、棉花票都拿了出来,又添上家里平时省下的一点钱,还有林向东自己攒的工资,扯了鲜亮的红绸子被面,买了上好的新棉花,一针一线地赶制新被褥。被褥要四铺四盖,这是老规矩,寓意四季平安,温暖富足,也是新家庭的根基。她白天要上课,晚上就在煤油灯下飞针走线,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回,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总是带着笑,那是为儿子成家发自内心的高兴。晚晚就趴在旁边看,看红艳艳的被面上,娘用金黄色的丝线细细地绣出并蒂莲花和鸳鸯戏水的图案,觉得真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她问娘为啥绣这个,娘说:“莲花并蒂,是两口子心连心;鸳鸯成双,是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林向西的木匠手艺这回可派上了大用场,也是他展示学习成果的时候。他用自己平时积攒下的、纹理好看的好木料,在爹的指导下,花了小一个月的工夫,打了一张结实的新床,一个带圆镜子的梳妆台,还有一个双开门的大衣柜。虽然样式是照着老样子做的,简单朴素,但木料实在,榫卯严丝合缝,他打磨得极其光滑,刷上清漆后,木纹清晰漂亮,透着一股子朴拙又用心的喜气。晚晚最喜欢那个梳妆台上的圆镜子,亮晶晶的,能照出整个人,她偷偷去照过好几回。林向西还抽空给晚晚用边角料做了个小方凳,光滑不扎手,晚晚宝贝得不行。
林建国把家里的房子,特别是准备做新房的东屋(原来林向东住的),里里外外又仔细拾掇了一遍。该补的墙补了,用新和的泥抹得平平整整;该糊的窗户纸全换了新的,白生生的;还把堂屋和院子重新用石灰水刷了一遍,虽然刷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看着就亮堂了许多,有了新气象。院子也扫得干干净净,鸡窝柴棚都归置整齐,连那几棵老树,他都修剪了枝杈。
晚晚也没闲着,她负责“精神支持”、“小件传递”和“气氛烘托”。娘缝被子缺个顶针,她颠颠地跑去娘的针线笸箩里准确找到;二哥需要更细的砂纸,她能在工具箱里扒拉出来;爹要钉子,她也能根据大小描述找对。她还用自己的彩色粉笔(是三哥以前用剩的),在堂屋门口干净的地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红喜字,虽然画得不太像,一边大一边小,但那份热切的心意和参与感,让全家人都笑了,爹还说“画得好,喜庆!”她更来劲了,又在院墙上画了些小花小草。
最忙的当然是林向东。厂里给了婚假,他跑前跑后,置办结婚需要的零零碎碎。去县城扯了两身新衣裳的布料,一身是给赵红梅的红“的确良”(这次是正经做结婚穿的),一身是自己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都是时兴的好料子。还买了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洗脸盆、暖水瓶、痰盂、镜子这些日用品。他还偷偷用剩下的布票,给晚晚扯了块小花布,让娘给她做件夏天穿的短袖衫;又用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崭新的、铁皮的天安门图案铅笔盒,准备结婚那天送给她。
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五,婚礼的前一天。按照规矩,赵红梅家那边的嫁妆,要由她娘家的亲戚兄弟,热热闹闹地送过来,这叫“送嫁妆”,是显示女方家底和对女儿的重视。下午,太阳暖洋洋的,赵红梅的两个舅舅和一个表哥,借了队里的板车,拉着嫁妆,一路敲锣打鼓(其实是敲着脸盆、铁桶),热热闹闹地送到了林家。嫁妆不算多丰厚,但很实在,样样透着过日子的心思:两床新棉花被,一对绣着缠枝莲花的枕头,一个印着“囍”字的大红搪瓷脸盆,一对竹壳暖水瓶,几块新毛巾,还有最扎眼、最让人羡慕的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缝纫机用大红绸子系着,放在板车最显眼的位置,黑亮的机头闪着光,引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围了一大圈,啧啧称赞。
“哎哟,红梅这闺女,真舍得!缝纫机都陪嫁来了!”
“可不是嘛!这丫头手巧,有缝纫机,往后日子差不了!自己做衣服,省钱又体面!”
“林家娶了个好媳妇啊!又实在又能干!”
“这缝纫机,怕是咱队里头一份陪嫁吧?”
王秀英和林建国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别提多满意了,赶紧招呼送嫁妆的亲戚进屋喝茶,吃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晚晚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她对那台黑头锃亮、结构复杂的缝纫机最好奇,围着转了好几圈,想摸摸又不敢。王秀英把她拉过来,小声说:“这是你大嫂的嫁妆,以后咱家做衣服就更方便了。”
三月十六,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碧空如洗,连丝云彩都没有。一大早,林家就热闹开了。请来帮忙的本家叔伯、要好的邻居都来了,杀鸡宰鱼(鱼是林建国提前托人从公社买的),洗菜切肉,借桌子借凳子,院里院外一派喜气洋洋,锅碗瓢盆叮当响,说笑声不断。王秀英穿上了那件最好的蓝“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林建国也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用水梳得服服帖帖。林向西和林向北更是收拾得精神抖擞。晚晚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穿着那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连衣裙(虽然早上还有点凉,但娘说今天必须穿最红的),头发梳得光溜溜,扎着崭新的红绸子蝴蝶结,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上午十点多,接亲的队伍出发了。没有汽车,甚至连拖拉机都没用(林建国说那是公家的,私事不能用,要讲究),是林向东请了厂里几个要好的年轻工友,骑着□□辆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子,一路叮铃铃响着,浩浩荡荡地往赵红梅家所在的邻村去了。晚晚眼巴巴地想跟去,被王秀英拉住了,摸着她的头说:“接亲是新郎官的事,咱们在家等着,新嫂子一会儿就来了,你要帮娘招呼客人呢。”
等待的时间好像特别漫长。晚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大人们忙活,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又兴奋又好奇,不停地问娘“大哥接到新嫂子没?”“新嫂子今天穿啥样的红衣裳?”王秀英笑着让她耐心点。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外远远传来了自行车铃和热闹的说笑声,夹杂着鞭炮的脆响(是接亲的人在路上放的)。“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在门口张望的半大小子们喊了起来。
院子里瞬间更热闹了,所有人都涌向门口。晚晚个子小,挤不过去,急得直跳脚。王秀英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清楚些。
只见林向东打头,骑着一辆系着大红绸子花的崭新“永久”牌自行车(是借厂里师傅的),意气风发。后座上坐着新娘子赵红梅。赵红梅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红呢子短外套,脖子上系着红纱巾,头发精心盘了起来,别着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脸上化了淡妆,抹了点胭脂和口红,比相亲那天更显俊俏亮丽,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红晕,眼里闪着光。后面跟着一串自行车,都是接亲的工友和送亲的娘家人、小姐妹,个个脸上带笑。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下,林向东先利索地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赵红梅下来。早有准备好的孩子点燃了挂在竹竿上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欢快地飞舞,空气中弥漫开好闻的硝烟味,更添喜庆。在众人的簇拥、欢笑声和鞭炮声中,一对新人走进了院子,踏进了林家的门。
简单的结婚仪式在堂屋举行。没有专业的司仪,就由村里一位德高望重、儿孙满堂的老长辈主持。一拜毛主席像,感谢党和毛主席带来的好日子;二拜高堂(向端坐在上的林建国和王秀英鞠躬),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三是夫妻对拜,从此相敬如宾,同心协力。每拜一下,围观的乡亲们就起哄叫好,笑声、掌声、祝福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晚晚被王秀英抱着,看得目不转睛,觉得大哥今天特别高大挺拔,红梅姐姐特别好看,像电影里的人。她看到大哥和大嫂对拜时,都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拜完堂,赵红梅就算是正式进了林家的门,成了林家的长媳,晚晚的大嫂了。开席了,借来的桌椅在院子里摆开,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有鱼有肉,有炒有炖,很是丰盛。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着祝福的话,猜拳行令,热闹非凡。晚晚被安排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坐一桌,她吃得不多,心思都在观察新嫂子身上。她看见大嫂换了身稍微轻便些的红衣服,挨桌给长辈们、亲戚们敬酒(以茶代酒),落落大方,说话得体,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看见娘不停地给大嫂夹菜,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和疼爱;看见爹和大哥的工友们喝酒划拳,笑声爽朗,脸喝得通红;看见二哥三哥忙着招呼客人,端菜倒酒。整个院子都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酒席从晌午一直热闹到太阳偏西。帮忙的邻里开始收拾碗筷,打扫“战场”,陆续散去。喧嚣了一天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金红金红的,给新房(就是重新布置过的东屋)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和院子里残留的红色鞭炮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祥和的光晕,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酒菜香和硝烟味。
晚晚有点累了,但还不想睡,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看见新娘子——现在该叫大嫂了——从新房里走出来,已经换下了结婚的礼服,穿着一身半新的碎花布衫,头发也放了下来,扎成个简单的马尾,正在堂屋帮着王秀英归置借来的碗筷桌椅。她走过去,仰着小脸,叫了一声:“大嫂。”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红梅回过头,看到晚晚,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比今天敬酒时更真切,更放松。她弯下腰:“晚晚,吃饱了吗?今天有没有被鞭炮吓着?院里吵不吵?”
“吃饱了。没吓着。吵,但好玩。”晚晚摇摇头,看着大嫂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她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而且现在感觉更亲切了,是自己家的人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大哥早上偷偷给她的那个新铅笔盒,递过去,很认真地说:“大嫂,给。大哥给我的,新的,给你用。”她记得大嫂是工人,可能需要写字。
赵红梅接过铅笔盒,看了看上面天安门的图案,又放回晚晚手里,摸摸她的头,手心温暖:“晚晚自己留着,上学用。大嫂是大人了,用不上这个。不过大嫂谢谢你,晚晚真乖,还想着大嫂。大嫂以后给你买糖吃,买头花,好不好?”
晚晚心里甜甜的,觉得这个大嫂真好,不像有些大人会直接拿走小孩的东西。她点点头,把铅笔盒宝贝地收好。
第二天早上,晚晚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发现娘已经在灶间忙活早饭了,爹在院子里清扫昨天留下的最后一点垃圾。堂屋的门开着,新房里好像有轻微的动静。
不一会儿,赵红梅从新房里出来了。她已经完全换下了新婚的装束,穿着一身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深蓝色裤子,头发重新梳成了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普通的黑皮筋扎着,额前碎发用发卡别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看到晚晚,她笑着招手,声音清脆:“晚晚,醒啦?过来,大嫂给你梳头,今天扎好看点。”
晚晚走过去,赵红梅拿过梳子,让她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早晨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赵红梅的手很轻,很灵巧,不像娘那么习惯性地梳得紧,她先把晚晚睡了一夜有些蓬乱的头发轻轻梳顺,然后从头顶中间分开,左边挑一缕头发,松松地编成一个小辫,右边同样。不是紧紧贴在头皮上的那种,而是松松的,带着点自然的弧度,翘在耳边,显得很活泼俏皮。最后,她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里,掏出两根崭新的、带着亮晶晶彩色小珠子的红头绳,不是玻璃丝,是那种有弹性的圆绳,仔细地扎在辫梢,还系了两个漂亮的、小巧的蝴蝶结。
“好了,看看,喜欢不?”赵红梅拿过那面小镜子,递给晚晚,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
晚晚对着镜子照。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松松的小辫俏皮地翘在耳边,衬得小脸圆润可爱,那带珠子的红头绳和蝴蝶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昨天的绸子蝴蝶结还好看。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晃了晃脑袋,小辫子跟着一颤一颤,亮晶晶的珠子折射着细碎的光。她越看越喜欢,小脸上绽开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转过头,看着赵红梅,很认真、很肯定地说:
“大嫂梳的头最好看。”
赵红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像春日里骤然绽放的花朵,明媚动人,眼里闪着柔和而动人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晚晚软乎乎的脸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被全然接纳的感动和欢喜:“晚晚说好看,那大嫂以后经常给你梳,梳各种好看的辫子,好不好?”
“好!”晚晚用力点头,扑进赵红梅怀里。赵红梅自然地接住她,搂了搂。
王秀英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这一幕,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脸上是无比欣慰、安心和满足的笑容。林建国在院子里,也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看着堂屋门口阳光下亲密无间、宛如亲姐妹的姑嫂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深深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这个家,添了新人,也添了更多的温暖和生机。
这个春天的早晨,因为一双灵巧的手和一句稚气却真诚无比的赞美,显得格外明媚,格外温暖。林家的大儿媳,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完完全全地融入了这个家,用她的爽利、她的温柔、她对小姑子发自内心的喜爱,赢得了这个家所有人(尤其是最关键的小姑子)全心全意的接纳和喜爱。而晚晚的那句“大嫂梳的头最好看”,不仅仅是对发型的夸赞,更是对新家庭成员最直接、最温暖、最彻底的拥抱。从这一天起,这个家又多了一份坚实的依靠,多了一抹亮丽的色彩,多了一份熨帖的温暖。晚晚知道,她不仅有爹娘和三个哥哥疼,现在,又多了一个会给她梳最漂亮辫子、说给她买糖吃、让她觉得亲近又喜欢的大嫂了。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