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大雨夜（第1页）

入了伏，这天就变得没个准谱。白日里还晴得万里无云，日头像下了火，烤得地皮发烫，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拼命地叫，吵得人心里头发慌。到了后半晌，天边就堆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看着就憋得慌。风也停了，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子潮热，闷得人身上一层接一层地冒黏汗，咋擦也擦不干。

林建国吃晚饭时，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天色不对，怕是要来大雨。”

王秀英也往外瞅了瞅，心里有些发紧。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还常常夹着大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咱家那房顶，年头可不短了，东头那儿上次补过，也不知道还结不结实。”她想起去年秋天，林建国上去收拾过一回，换了几片碎瓦，又抹了层泥，但一场雨能顶多久，谁也说不好。

“应该没事，我看着还行。”林建国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也打鼓。老房子了，年年修，年年补，就像个总也缝不完的破衣裳。

晚晚三岁半多了，能听懂些大人的担忧。她也扒着门框往外看，天阴沉沉的，不像往常傍晚那种温柔的暗，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浓重的灰黑。远处有闷雷滚过，声音不大，但沉甸甸的，像碾在人心上。

“爹，要下雨？”她小声问。

“嗯，可能要下大雨。晚晚不怕，有爹娘在呢。”林建国摸摸她的头。

一家人草草吃过晚饭，王秀英赶紧把院子里怕淋的东西往屋里搬。晾的衣服收了，鸡赶进窝，柴火垛用破塑料布盖了盖。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帮着把水缸盖严实，把院门闩好。晚晚也迈着小短腿，一趟趟把自己摆在窗台上的几个小石子、小木块“宝贝”捡回屋里。

天色越来越暗，黑得比平时早多了。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开始是丝丝缕缕的凉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很快就越刮越大，呜呜地吼着，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得窗户纸噗噗直响。远处的雷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巨人在天边擂鼓。

“要来了，都进屋，关好门窗。”林建国沉声道。

一家人赶紧都进了堂屋，把门关严，插上门闩。窗户也检查了一遍，有些窗纸破了小洞，临时用旧报纸糊了糊。煤油灯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剧烈摇晃的窗户纸上投下不安的影子。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忽明忽灭。

晚晚被王秀英抱在怀里，能感觉到娘的手臂有些紧。她也有些害怕，外面风声像野兽在嚎叫，雷声震得窗户框都在抖。她把小脸埋在娘怀里，小声说：“娘，响。”

“不怕，是打雷，一会儿就过去了。”王秀英轻声安慰，但眼睛也紧张地望着窗户。

“咔嚓——轰隆！”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天空，瞬间把屋里照得雪亮，紧接着就是一个几乎在头顶炸开的巨雷！震得房梁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

晚晚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抱住了娘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哗——！”一声，仿佛天河决了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点不是一颗颗落的，而是像无数条鞭子，疯狂地抽打着屋顶、窗户和地面，声音大得吓人，瞬间就盖过了风声和雷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狂暴的雨幕吞噬了。

“这雨可真大！”林向西贴着窗户，想往外看，但外面除了水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林建国脸色凝重，侧耳听着屋顶的动静。瓦片被密集的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开始还能承受，但很快，一种不祥的、轻微的“滴答”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隐约传了下来。

“坏了！”林建国心里一沉，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漏雨了！

他立刻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手电筒（是两节电池的，光线昏黄，但还能用），打开，光束在屋里扫了一圈。果然，在堂屋东北角，靠近碗柜上方，房顶的苇箔已经开始往下渗水，很快聚成一小股，断断续续地滴落下来，正好落在碗柜旁边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小泥坑。

“漏了！是东头老地方！”王秀英也看见了，声音发急。那地方下面就是炕，虽然暂时没滴到炕上，但水顺着墙流，很快炕沿和墙根就会湿透。

“我去看看！”林建国说着，就要去搬梯子。

“他爹！这么大雨，还打雷闪电的，不能上房！太危险了！”王秀英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变了调。屋顶湿滑，又是夜里，风大雨急，万一摔下来……

“不上去看看，漏大了更麻烦！炕湿了今晚咋睡？粮食还在那屋呢！”林建国很坚决。他知道危险，但更知道如果不赶紧处理，损失更大。他甩开王秀英的手，对林向西和林向北吼道：“向西，去棚子里把梯子搬来，靠东墙！向北，把柜子里那捆旧油毡和那几块瓦片找出来，还有泥抹子！快！”

林向西和林向北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但看到爹严厉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就分头去办。林向西冲进雨里（就那么几步路，瞬间就湿透了），从柴棚拖出那架沉重的木梯子。林向北翻箱倒柜，找出早就备着的、修补房顶的材料和工具。

王秀英急得直跺脚，但也知道拦不住。她赶紧把晚晚放到炕上干燥的角落，塞给她自己的小枕头抱着。“晚晚，就坐在这儿，抱紧枕头，千万别动，别下来，听见没？娘去帮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