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天就热得没处躲没处藏。白日里,日头像下了火,烤得地皮发烫,冒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白烟。树叶都蔫头耷脑地卷着,知了藏在浓荫里,扯着嗓子没命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心里头也跟着一阵阵发紧。庄稼人再怕热,地里的活也不能停,只是晌午头那阵,日头最毒的时候,能找个阴凉地儿喘口气,就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这样的天气,孩子们却有孩子们的去处——村东头的小河。那河不大,是条支流,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大人大腿根,浅的地方只没脚脖子。河水清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水草。两岸长着歪脖子柳树和茂密的芦苇,是个天然的避暑胜地。大人们不许孩子去深水区,但在浅水边踩踩水,摸摸小鱼小虾,还是允许的,只要不单独去,有大孩子带着就行。
这天是星期天,吃过晌午饭,日头正毒。林向西和林向北热得在屋里坐不住,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林向北写完作业,合上本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向西:“二哥,热死了,咱去河边凉快凉快?”
林向西正摇着破蒲扇,闻言眼睛一亮:“行啊!带上晚晚,让她也去玩玩水。”
晚晚正坐在门槛边的阴凉里,用湿毛巾擦脖子,小脸热得通红。一听“去河边”,立刻来了精神,扔下毛巾就跑过来:“去!晚晚去!玩水!”
王秀英在灶间收拾碗筷,听见了探出头:“去河边?可得小心,看好了晚晚,就在浅水边踩踩水,不能往深里去,不能离了人眼。”
“知道了娘,放心吧,我看着妹妹。”林向西拍着胸脯保证。
兄妹三人换上最旧的、不怕沾水弄脏的裤衩和背心。晚晚也换上了那件已经嫌小、但还能将就穿的旧红布短裤和小背心。林向西找了个破旧的铁皮水桶,准备万一摸到鱼虾好装着。林向北则拿了个竹编的、眼很密的小笊篱。
顶着明晃晃的日头,踩着滚烫的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一股带着水汽的凉意也扑面而来。河边比村里凉快多了,柳树浓密的枝叶遮出一片荫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湿漉漉、凉丝丝的,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河边已经有不少孩子了,都是半大小子,有的光着膀子在水里扑腾,有的在浅水区弯腰摸石头,还有的坐在岸边树荫下,把脚泡在水里,舒服得直哼哼。看到林向西兄弟带着小不点晚晚来了,都笑着打招呼。
“向西,向北,带妹妹来玩水啊?”
“晚晚,这边水浅,可凉快了!”
晚晚有点认生,躲到林向西腿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那些在水里嬉闹的大孩子们。
林向西找了个水浅、平坦、岸边有树荫的地方。“晚晚,就在这儿玩,水只到你小腿肚子,慢慢下去,试试。”
晚晚早就迫不及待了。她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脱掉那双已经磨得很薄的塑料凉鞋(是大哥去年买的,鞋底快磨穿了),把两只白白嫩嫩的小脚丫,试探着伸进河水里。
“咝——凉!”冰凉的河水激得她一哆嗦,赶紧把脚缩了回来。但那种沁入骨髓的舒爽,立刻战胜了最初的刺激。她又慢慢地把脚放进去,这次适应了些。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被水流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和小沙子。水缓缓流过脚面脚背,痒酥酥的,凉丝丝的,一下子把积攒了一路的燥热都带走了。
“舒服吧?”林向北也脱了鞋下水,在旁边踩水玩。
“嗯!凉快!”晚晚高兴了,开始在浅水里走来走去。水只到她小腿中间,走起来有点阻力,水花四溅,她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地笑起来。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细碎跳跃的金光,也照亮了她开心的小脸。
林向西也下了水,他没急着玩,先在附近水草丰茂、石头多的浅水区摸起来。他知道,这种地方容易藏着小鱼小虾。他弯着腰,手伸进水里,慢慢地、轻轻地摸索着石缝和水草根部。
晚晚玩了一会儿踩水,新鲜劲过去,也开始学着二哥的样子,在水里摸来摸去。但她只是瞎摸,小手在清水里划拉,偶尔碰到滑溜溜的水草或者硬邦邦的石头,就吓得赶紧缩回来。
“二哥,你摸啥呢?”她好奇地问。
“摸鱼,还有螃蟹、泥鳅。这些东西躲在石头缝里,得轻轻摸,不能吓着它们。”林向西一边回答,一边专注地摸索。忽然,他手一顿,脸上露出喜色,猛地从水里抬起手,手里攥着一条手指长、活蹦乱跳的小泥鳅。“看!泥鳅!”
晚晚凑过去看,那小泥鳅灰不溜秋,滑不溜手,在二哥手里扭来扭去,吓得她往后缩了缩,但又觉得新奇。“它咬人吗?”
“不咬,没牙。就是滑。”林向西把泥鳅放进带来的铁皮水桶里,桶里已经舀了点河水。小泥鳅在水桶里惊慌地转了几圈,慢慢安静下来。
晚晚看着水桶里的小泥鳅,也有了目标。她更认真地在浅水里摸索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水面下。可她摸来摸去,除了石头就是水草,什么也没摸到。
林向北在稍深一点的地方,用那个小笊篱在水草里捞,捞上来几只透明的小虾米,也放进了水桶。晚晚觉得小虾米比泥鳅可爱,伸手想去碰,虾米立刻弹跳起来,又把她吓了一跳。
兄妹三个在清凉的河水里消磨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水桶里除了开始那条泥鳅和几只小虾,又添了几只小得可怜的河蚌和一条更小的、不知名的小鱼。收获不算大,但玩水的乐趣已经足够了。晚晚的裤腿早就湿透了,小背心也溅上了水花,但她一点儿不在意,小脸玩得红扑扑的,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再玩下去该着凉了。”林向西看看日头,招呼弟弟妹妹上岸。
晚晚还有点恋恋不舍,慢吞吞地往岸边走。水浅,清澈见底,能看见自己小小的脚丫踩在圆圆的鹅卵石上。就在她快走到岸边,准备抬脚上岸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块大青石板下面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
那影子不大,但动作很快,藏进了石板更深的缝隙里。晚晚心里一动,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朝那块石板下面看去。河水晃动,光线折射,看不太真切,但隐约能看到石板缝隙深处,有一小片阴影,似乎还在微微动弹。
“二哥!”晚晚立刻喊起来,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小手急切地指向那块大青石板下面,“鱼!那儿有鱼!在石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