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天就热得没处躲没处藏。白日里,日头像下了火,烤得地皮发烫,树叶都卷了边,蔫头耷脑的。知了藏在浓荫里,拼了命地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心里头也跟着一阵阵发紧。庄稼人再怕热,地里的活也不能停,锄草,施肥,浇水,一样样紧着干,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衣裳整天就没个干爽时候。
就在这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当口,一个顶顶提神的消息,像一阵凉风似的,悄没声地在向阳大队传开了:县里的放映队要来放电影了!就在大队部的打谷场上!
这消息是晌午头,在大队部帮着算账的会计老陈,从公社开会回来,随口漏出来的。可一传十,十传百,没到后半晌,全村老少几乎都知道了。孩子们更是炸了锅,个个成了小喇叭,奔走相告。
“放电影!放电影!”
“听说放打仗的,《地道战》!”
“我爹说了,天不黑就开演!”
“我得让我娘早点做饭!”
林家院子里,晚晚也从小伙伴那里听说了。她三岁半多,对“电影”这个词还模模糊糊,只知道是个顶好玩、顶热闹的事,好多好多人一起看,在一个大白布上,有人有声音,还会动。去年好像也放过一次,但她那会儿还小,记不清了。
“娘,放电影,去看!”她跑到正在晾衣服的王秀英身边,扯着她的衣角,眼里闪着光。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去。”王秀英笑着,抖开一件湿衣服,“你爹也听说了,说是《地道战》,老片子,可好看。咱们早点吃饭,早点去占个好地方。”
听说爹娘都同意去看,晚晚高兴得在院子里直转圈。一下午,她都坐立不安,隔一会儿就跑到院门口,朝打谷场方向张望,好像电影立刻就要开演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偏西,热度稍退。王秀英早早开始做晚饭,比平时简单,就是过水的凉面条,拌上黄瓜丝和蒜泥,再来点炸酱。一家人草草吃完,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天上还挂着绚烂的晚霞。
“快,收拾收拾,咱们走了!”王秀英麻利地刷了锅碗,给晚晚换上干净的短裤和小褂子,自己也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衫。林建国也洗了把脸,换下汗湿的工装。林向西和林向北早就等不及了,在门口直跺脚。
一家人锁好门,出了院子。打谷场在村子中央,离林家不算远。路上,已经有不少人端着板凳、拎着小马扎,或空着手,说说笑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大人们摇着蒲扇,孩子们兴奋地前窜后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般的躁动和喜悦。
晚晚被林建国牵着手,小短腿紧倒腾才能跟上大人的步子。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流,听着越来越响的嘈杂人声,心里也跟着兴奋起来,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
到了打谷场,好家伙!人已经来了不老少!黑压压的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像开了锅。打谷场是片平整的空地,夏天晒粮食用的。这会儿,场地一头,两根高高的木杆子已经立了起来,中间扯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巨大的白色幕布。幕布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幕布前面,是乌泱泱的人群,有坐着的,有站着的,还有像他们一样刚来的,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人群外围,是卖瓜子花生的、吹糖人的、还有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么多人!”林向西惊叹。
“咱们来晚了,好地方都让人占去了。”林向北踮着脚张望。
林建国个子高,视线好,他看了看,指着靠近侧面、离幕布不算太远、但人群没那么密集的一处地方:“去那边,还能看见。就是得站着看了。”
一家人挤过去,果然还有一小块空地。但晚晚个子矮,站在地上,前面全是大人晃动的背影和蒲扇,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跳脚。
“爹,看不见!”她仰着小脸,委屈巴巴。
林建国笑了,弯腰一把将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这下看见了吧?”
晚晚突然升高,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她能越过许多人的头顶,清清楚楚地看到前方那块巨大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白幕布,还能看到幕布后面跑来跑去帮忙拉电线、调试机器的放映队工作人员。她兴奋地拍着小手:“看见了!看见了!好大!”
骑在爸爸脖子上,又高又稳当,晚晚觉得美滋滋的。她搂着爸爸的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天完全黑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打谷场上没有灯,只有幕布旁边挂着一盏汽灯,嘶嘶地响着,发出刺眼的白光,照着忙碌的人和那台神秘的、装着圆盘(胶片盒)的机器。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味、炒瓜子香和蚊香的气息,嗡嗡的人声几乎要把耳朵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