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就冷得邪乎。风像小刀子,没日没夜地刮,从门缝窗缝里嗖嗖地往里钻,带着干硬的土腥气。地上冻得梆梆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水缸里结着厚厚的冰,每天早晨都得用擀面杖砸开个口子才能舀出水来。人们都缩在屋里,守着烧得热烘烘的土炕,除非必要,谁也不愿意出门挨那刺骨的寒风。
林晚晚三岁多了,裹得像个圆球。王秀英用旧棉花和碎布头给她絮的棉袄棉裤,厚墩墩的,外面还套了件林向北小时候的旧罩衫,虽然又宽又大,但能挡风。脚上是新纳的棉鞋,底子厚实,里面垫着林向西用兔子皮硝制后缝的鞋垫,软和又暖和。头上戴着周奶奶给她做的虎头帽子,两个毛茸茸的耳朵支棱着,帽檐遮住了额头和耳朵,只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皴、但依旧白净的小脸。
这天夜里,晚晚睡得格外沉。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她的小身子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不像风吼,也不像树枝摇晃,是一种很轻、很密的,仿佛许多小东西在同时落下,轻轻摩擦着窗纸和屋顶。
她翻了个身,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压抑的兴奋低语和轻轻的走动声吵醒的。天光已经大亮,但屋子里似乎比平时更亮堂些,一种白茫茫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娘已经不在炕上了。外屋传来二哥刻意压低、但仍带着雀跃的声音:“……下了一夜,厚着呢!都快没过脚脖子了!”
下什么?晚晚好奇地爬出被窝,自己摸索着穿上棉裤(虽然穿得歪歪扭扭),套上棉袄,扣子扣不上,就趿拉着棉鞋,啪嗒啪嗒走到堂屋门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
一股清冽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冷风立刻扑了进来,激得她一哆嗦,人也彻底清醒了。然后,她愣住了。
院子里,屋顶上,柴火垛上,老榆树的枝杈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洁白松软的雪!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被漂白了,干净,宁静,又陌生。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是那种细碎的、盐粒似的雪沫,悄无声息地飘洒着。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
院子里,林向西和林向北已经起来了,正拿着大扫帚和铁锨,小心翼翼地清扫着从堂屋门口到院门、再到鸡窝和茅房的小路。他们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白烟,脸上却都带着笑,干得热气腾腾。
“晚晚醒了?快看,下大雪了!”林向北先看到她,笑着喊道。
晚晚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去年冬天也见过雪,但好像没这么大,也没这么厚,这么……干净。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
“娘!下雪了!好白!”她转身跑回屋,对正在灶间准备早饭的王秀英喊道,声音里满是惊奇。
“是啊,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呢。”王秀英笑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快把扣子扣好,围巾围上,别冻着。等吃了早饭,让你哥哥们带你出去玩雪。”
早饭是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和烤得焦黄喷香的窝头,就着咸菜丝。晚晚吃得心不在焉,眼睛老是往门外瞟,恨不得立刻冲进那一片洁白里。
好不容易等全家都吃完了饭,林向西和林向北也把主要的小路清扫出来了。雪基本停了,天空亮堂了些,但云层还是厚厚的,没有太阳。
“走,晚晚,二哥带你堆雪人去!”林向西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兴致勃勃地说。
“堆雪人?”晚晚还没玩过这个,但听名字就觉得有趣。
“对,用雪堆个大大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睛,可好玩了!”林向北也凑过来,拿过晚晚的棉手套(是王秀英用旧袜子改的,不太好看,但暖和)给她仔细戴上。
王秀英给晚晚把虎头帽的带子系紧,围巾围好,只露出眼睛和鼻尖,又检查了一遍她的棉鞋确实穿好了,才放心地让她跟着哥哥们出去。“玩一会儿就进来,别湿了衣服手套,当心滑倒。”
“知道啦!”晚晚脆生生地应着,已经被林向西抱出了门槛,踩在了松软洁白的新雪上。
“咯吱——”一脚下去,积雪立刻没过了她的小腿,棉鞋陷进去大半。冰凉的感觉隔着厚厚的棉裤和棉鞋传来,但并不觉得刺骨,反而有种奇特的、清爽的触感。晚晚试着走了两步,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觉得好玩极了。
“来,咱们在这儿堆。”林向西选定了院子中央一块平整的、还没被踩过的雪地。他拿起铁锨,开始把周围的雪往中间聚拢。林向北也找了块木板,帮着铲雪。
晚晚也跃跃欲试,可她没工具,小手又被棉手套包着,不方便。她想了想,干脆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小手,学着哥哥们的样子,一捧一捧地把雪捧到哥哥们堆起的雪堆上。雪凉丝丝的,捧在手里有点重,撒出去时又轻飘飘的。她的“工作效率”很低,但干得极其认真,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很快,雪堆有了雏形,像个矮胖的圆锥。林向西开始用手拍打,把松散的雪拍实,修出雪人身体的轮廓,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肚子。林向北则滚了一个稍小些的雪球,准备当雪人的脑袋。
“晚晚,去找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黑石头来,当雪人的眼睛。”林向北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