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短了,夜长了。刚过下午五点,日头就急急地往西山后面坠,剩下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着清冷的村庄。风也硬了,打着旋儿从门口、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晚晚三岁了。小丫头个子又窜了一截,原来的衣服裤子,袖口裤脚都短了,王秀英用别的布头接了接,虽然颜色不一,但穿着暖和。她说话更利索了,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也多了,整天“为什么”个不停,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家里她最常黏着的,除了二哥,就是放学回家的三哥林向北。
林向北今年上初中了,在公社中学。学校离家五六里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上两个窝头或者一块饼子当午饭,步行去上学。下午放学再走回来,到家常常天都擦黑了。初中课程比小学多,作业也多了起来。每天晚饭后,林向北都要在煤油灯下,趴在那张旧方桌的一角,写很久的作业。
晚晚最喜欢这个时候。她会搬个小板凳,紧挨着三哥坐,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三哥写字。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方桌一角,也照亮了三哥那专注的侧脸,和他笔下那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尖。那支钢笔是林向北考上初中时,大哥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他宝贝得不行,平时轻易不用,写作业时才拿出来,灌上廉价的蓝黑墨水。
“沙沙沙……沙沙沙……”笔尖划过粗糙的作业本纸张,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音。晚晚觉得这声音特别好听,像春蚕在吃桑叶。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和整齐的方块字,从三哥的笔尖下流淌出来,布满了作业本的格子,觉得神奇极了。
“三哥,你在写啥?”晚晚小声问,怕打扰他。
林向北从作业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旧眼镜(是他捡了大哥淘汰的,度数不太合适,但勉强能看清黑板),耐心地回答:“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
“家乡是啥?”
“家乡就是咱们这儿,向阳大队,咱们的家,还有地,还有河,还有村里的人。”
“哦。”晚晚似懂非懂,又问,“那这个字念啥?”她伸出小手指,指着作业本上一个笔画很多的字。
“这个字念‘溪’,小溪的溪,就是小河沟。”
“这个呢?”
“这个念‘稼’,庄稼的稼,就是地里的粮食。”
晚晚问,林向北就答。有时候问的问题太幼稚,林向北就笑笑,用更简单的比喻解释。他脾气好,不像二哥有时不耐烦,也不像大哥那样带着成年人的稳重距离感。他对晚晚,有种介于兄长和玩伴之间的亲昵和耐心。
晚晚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三哥写字,偶尔问个问题,或者自己玩手指头。煤油灯的光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轻轻摇曳。灶间传来王秀英刷锅洗碗的声音,或者林建国修补农具的敲打声。屋外是呼呼的北风。这方小小的、昏暗的、温暖的灯光笼罩的角落,成了晚晚冬日夜晚最安心、最有趣的去处。
这天晚上,和往常一样。吃过简单的晚饭——玉米面糊糊和咸菜丝,还有一个蒸红薯,林向北就摊开了作业本和课本。晚晚也搬来了她的小板凳。今天林向北在算数学题,是一些分数和小数的运算。他眉头微微蹙着,手里的钢笔不时在草稿纸上划拉着。
晚晚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作业本移到了桌上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玻璃墨水瓶上。墨水瓶是扁圆柱形的,瓶口有个螺旋的铁皮盖子,盖子上连着一个带小孔的塑料内盖,是专门用来给钢笔吸墨水的。瓶里的蓝黑墨水已经用了一半,在煤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晚晚对这个小瓶子好奇很久了,里面装着能写出字的“水”,颜色怪好看的。
她看着三哥全神贯注地演算,小手悄悄从板凳上滑下来,慢慢探向桌子中间的墨水瓶。她想拿近点看看。
林向北正被一道题卡住,心思全在纸上,没注意到妹妹的小动作。
晚晚的小手终于碰到了冰凉的玻璃瓶身。她小心地拿起来,瓶子不大,但有点滑。她双手捧着,凑到眼前,隔着玻璃看里面晃动的深蓝色液体。然后,她又去看瓶盖,那个螺旋的铁皮盖,她记得三哥每次用钢笔,都要拧开这个盖子。
鬼使神差地,她学着三哥的样子,用小手去拧那个瓶盖。盖子上有防滑的凸起,但对于她的小手来说,还是有点紧。她用力拧了一下,没动。她不服气,两只手一起上,抱住瓶身,小手使劲扭动瓶盖。
“咔嗒”一声轻响,瓶盖松动了。
晚晚心里一喜,继续拧。盖子越来越松,终于,被她拧开了。但因为她用力过猛,又双手抱着瓶子,盖子拧开的瞬间,瓶身随着她手的动作猛地一晃!
“哎呀!”晚晚低呼一声,双手没抱住,那个深蓝色的墨水瓶,从她手中滑脱,掉在了桌子上,然后滚了一下,“啪”一声,掉在了泥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墨水瓶没摔碎——泥土地面相对柔软。但瓶盖在她拧开时已经松了,这一摔,瓶盖彻底崩开,里面还剩小半瓶的蓝黑墨水,像一小股突然决堤的溪流,瞬间从瓶口倾泻出来,泼洒在粗糙的泥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蓝色!还有几滴溅到了旁边的桌子腿和林向北放在地上的书包角上。
浓烈的墨水气味弥漫开来。
晚晚僵在原地,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蓝色,又抬头看看被惊动、愕然转过头来的三哥,大眼睛里迅速积满了惊恐的泪水。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闯了大祸!这墨水是三哥写字要用的,很金贵!她听娘说过,一瓶墨水要一毛多钱呢!还要票!
“哇——!”巨大的恐惧和后悔袭来,晚晚张嘴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看看……
林向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看着地上那滩墨水和自己书包角上的污渍,心里也是一沉。这瓶墨水他才用了不到一半!但当他看到妹妹吓得小脸煞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到嘴边的惊呼和一丝懊恼,立刻被压了下去。
“晚晚不哭,不哭啊,没事,没事!”林向北赶紧放下笔,从凳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到妹妹面前,也顾不上地上脏,用手去擦她脸上的泪,连声安慰,“打翻了就打翻了,没事的,三哥不怪你,啊,别哭了。”
可晚晚还是怕,眼泪止不住,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墨……墨水……坏了……三哥……写字……呜哇……”
“没事没事,墨水洒了咱再买,三哥还有一点。你看,瓶子没碎,还好好的呢。”林向北捡起那个空了大半的墨水瓶,瓶盖也找到了,拧上,拿到晚晚面前给她看,“看,没碎。不怕,啊。”
可晚晚看着地上那滩刺眼的蓝色,知道自己浪费了很贵的墨水,还是内疚得不行,哭得直打嗝。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灶间的王秀英。她系着围裙跑进来,看到地上那滩墨水和哭成泪人的女儿,以及蹲在旁边温声哄着的三儿子,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哎呀,这是怎么搞的?”王秀英也心疼那墨水,但更心疼吓坏了的女儿,也蹲下来,把晚晚搂进怀里,“晚晚不怕,娘在呢。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三哥的墨水瓶了?”
晚晚扑在妈妈怀里,哭得更大声了,是委屈,也是后怕。